王景略毒计落空,南北两边,终于各自都松了一口气。
魏都很快传出旨意:慕容烈构陷查无实据,但旧部异动难辞其咎,削职软禁,终身不掌兵权。
不算清白,却保住了性命。
凌瀚用最温和的方式,了结了这场风波;王景略虽不甘心,也只能暂时收手,再不敢轻易玩火。
消息传到江北大营,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局,是道义赢了,是沈砺和陈凌赢了。
桓威虽还惦记着九锡,可魏军已退、江北安稳,也没了由头再逼建康,只能暂且按下野心,专心整军。
建康朝廷那边,谢运见边境无事,继续用“详议礼制”拖延,两边心照不宣,暂时相安无事。
连日紧绷的大江两岸,终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
这日午后,风轻云淡。陈凌独自来到校场,看沈砺练兵。
少年一身简甲,手握残枪,进退有度,手下士卒个个精神抖擞。石憨、陈七、林刀四人,已成了他最得力的亲随。
陈凌静静看了片刻,开口道:“枪法够锐,军心够稳,只差一点。”
沈砺收枪上前,躬身行礼:“请陈将军指点。”
陈凌负手,望着远处大江,缓缓道:“你与慕容烈两度交手,都能守心不杀,这是仁;万军阵前敢为他讨公道,这是义;东津渡口临危不乱,这是勇。可身为大将,只靠仁义勇不够,还要懂势。”
沈砺凝神细听。
“所谓势,就是不乱不该乱的战,不杀不该杀的人,不卷不必卷的局。大司马有野心,建康有权谋,北魏有虎狼,但你只要守住一句话:只为江北守土,不为一己争功。便能在这乱世里,立得稳、走得远。”
陈凌转头,看向他,目光郑重:“我今日不教你招式,只教你为将之道。记住——枪可杀敌,不可杀心;身可入战,不可入浊。”
沈砺躬身一礼,字字铿锵:“末将,定当终生谨记。”
陈凌微微点头,白袍在风中轻轻一扬。
他没有收他为徒,没有将他纳入麾下,却把最贵重的东西,传给了这个少年。
当晚,刘驭笑着对沈砺道:“全江北,能让陈凌亲口传为将之道的,只有你一个。他这是把你,当成未来的江北支柱在看。”
沈砺轻抚残枪,轻声道:“我只想守住这里,早点回家。”
刘驭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比谁都明白,这份纯粹,才最难得。
魏都,软禁慕容烈的别院。
卫惊想尽办法,终于托人带进一句话:“江北陈凌、沈军侯,阵前为将军讨还公道,魏廷不敢再下杀手。”
慕容烈正临窗独坐,听完,沉默许久,忽然轻轻一笑。
“沈砺……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起身,走到院中,抬头望向南方。隔着重重宫墙,隔着万里大江,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持枪而立的少年。
“你有白袍指路,我有岁月蛰伏。你守江北清平,我待风云再起。他日若能再相见,但愿不是沙场,是太平人间。”
晚风微凉,吹起他鬓角微霜。潜龙虽困,心仍向天。
日子一天天平稳过去。沈砺每日练兵、巡江、守渡口,不攀附、不张扬、不结党。营中上下,无论老将新兵,无人不敬重这位沈军侯。
陈凌时常过来,与他论一论战阵,说一说南北大势,建康朝堂布局,江南之地局势,但都是点到即止,从不深涉权谋。刘驭对他也越发信任,凡有紧要防务,都放心交给他。
大江滔滔,日夜东流。江北无战事,建康无逼宫,大无内乱,北地无刀兵。
这是乱世里,最珍贵的一段安稳。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桓威的野心还在,谢运的棋局未停,王景略的冷眼未收,慕容烈的龙困浅滩,江南军阀们的摇摆观望,沈砺的归途尚远。
风平浪静之下,新的风云,正在悄悄酝酿。
残枪在握,初心如故。白袍在侧,道义不孤。陌路知己,天涯相护。
这一段承平岁月,只是为了将来更壮阔的风浪,做足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