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后,南北两军终于在江北沿岸正式对垒。
大魏兵甲齐整,旌旗遮天,凌瀚御驾亲征,王景略一身青衫立在御驾之侧,神色沉静如渊。
大周这边,桓威坐镇中军,陈凌白袍银甲,立于阵前,风姿卓然,气压全场。
沈砺持枪立在刘驭阵中,残枪拄地,目光直直望向魏军阵内。
他在找一个人——慕容烈。
可魏军阵中,只有森严队列,不见那个落魄旧将的身影。
他心里一沉。
桓威扬声道:“王景略!你这厮屡次遣细作入我大江,杀边民、烧营寨,今日必须给个交代!”
王景略缓缓策马而出,面对大周全军,神色淡然:“桓大司马说笑了。是慕容烈他私通你大周,事败被杀,我大魏只是清奸除患,何错之有?”
“慕容烈在哪?!”一声清喝,骤然传出。
众人一怔,看向发声之人——竟是沈砺。
他持枪缓步走出阵列,孤身一人,直面魏军万千甲士。
石憨、陈七、林刀都攥紧了兵器,吞咽口水间心提到嗓子眼。
沈砺抬眼望向王景略,声音朗朗,传遍南北两阵:“你说慕容烈通敌,可有人证?可有物证?你说我大周与他暗通,可有一字半句密信为凭?”
王景略眸中微冷:“沈侯这是要为敌将翻案?”
“我不为翻案,只为公道!”沈砺握枪而立,脊背笔直,“我与慕容烈两度沙场相见,只分高下,不决生死。他未害我江北百姓,我未杀他大魏将士。你用毒计栽赃,软禁忠良,再嫁祸我大周——这公道,你今日必须给!”
魏军阵中一片哗然。
大周这边,将士皆被这股气魄震住,无声动容。
陈凌看着阵前那道持枪少年的身影,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他策马而出,与沈砺并肩而立,白袍一扬,声震大江:
“王景略,你且听好!慕容烈是死是囚,是你大魏内政,我大周不问。但你借刀杀人、栽赃我江北将士、构陷忠良——此事,不算完!”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压力:“今日,你要么当众澄清此事,还慕容烈与沈砺清白;要么,我陈子云,便亲自过江,与你一决高下!”
白袍将军,一言九鼎。全场死寂。
王景略望着阵前两人,指尖缓缓攥紧。
他算尽人心,算尽权谋,却没算到——沈砺敢孤身出阵讨公道,陈凌敢公然为一小卒撑腰立威。
凌瀚在阵中看得清楚,轻声一叹,对左右道:“陈凌有大将之风,沈砺有少年锐气……江北有这两人,难图啊!”
王景略沉默良久,知道今日再硬撑下去,只会让魏军士气大跌。于是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周围人听清:
“慕容烈一案,尚有疑点。大魏会再查,不会枉杀,也不会轻纵。”
这句话,等于变相认栽。没有明说道歉,却已经松口——慕容烈不是通敌死囚,栽赃之事,我认了。
陈凌淡淡一笑:“好!我大周等你结果。”
他转头,看向沈砺,微微点头。
沈砺心领神会,持枪缓缓退回本阵。
鸣金之声响起,两军各自收兵。
一场大战,未动一刀一枪,只凭三言两语,便逼退了王景略的毒计。
回营路上,刘驭叹道:“你今日孤身出阵,太过凶险。可你也让整个江北,都记住了你的义。”
沈砺轻轻摇头:“我不是为扬名。慕容烈因我被囚,我不能让他背着污名去死。”
陈凌策马来到他身边,白袍拂风:“你做得很好。乱世之中,敢为一个敌将讨公道,敢在万军之前守道义——这才是真正的大将之材。”
他顿了顿,轻声道:“慕容烈不会死。凌瀚仁厚,加我今日施压,王景略再想下死手,也难了。”
沈砺抬头,眼中终于松了口气。
魏军营中。
凌瀚看着王景略,轻叹:“朕早说过,慕容烈就不能杀。今日陈凌、沈砺一唱一和,你若再逼,江北真的会拼命。”
王景略躬身:“臣明白。慕容烈,不杀。但终身软禁,永不予兵权。”
可他心中很清楚:这一局,他输了。
输给了白袍陈凌,输给了一杆残枪、一颗守道义的心。
夜色再临大江。
沈砺独自来到江边,残枪映着月光。江风拂面,像远在魏都的那个人,无声的回应。
慕容烈,今日,我为你讨了一分公道。你且活着,等我。等乱世清明,等真相大白,你我再隔江相望,不负初心,不负道义。
大江滔滔,奔流不息。陌路知己,心有灵犀。白袍镇场,残枪守心。
这乱世,终究还有一束光,不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