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平送妻女上火车的时候,不放心地嘱咐,“到了部队家属区,一定要好好说。”
“千万别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对沈度影响不好,他可能就不要我们小茁了。”
林静撇了撇嘴,“别啰嗦,有我在,坏不了事。”
李世平一个人悄悄回到家。
把家里头所有值钱东西都变卖过后,庄强的那些债主总算安生了一段时间。
但他们离开的时候,也给李家下了最后通牒。
一个月以内,必须凑够剩下的钱,否则就写举报信到报社,让李世平丢工作!
李世平被吓得几天几夜都合不上眼。
只要一闭眼,就是一家三口睡在桥洞下头的悲惨画面。
他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远赴西南的林静跟李茁身上。
希望她们能够说服李因,放弃跟沈度的婚事,想办法让沈度帮忙。
只要沈度点头,李世平会想尽办法让李茁尽快离婚!
他们家,一定不能被庄强那个无赖拖累!
叩叩叩——
大门被人轻轻敲响。
李世平一怔,本能认为是邮电所的人,立刻上前,拉开大门。
“您好,请问这里是李因同志家吗?”
看清来人之后,李世平原地呆住。
外头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
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面相英俊。
一头柔顺的短发,额发朝后捋,露出饱满的额头。
男人笑容和煦。
说话的语调很特别,似乎都是平声。
没有上扬与下宕。
语速徐缓,使人的心跟着平静下来。
“请问这是李因同志家吗?”
李世平不说话,男人极有礼貌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是……是。”
李世平点点头,疑惑地看着男人,“请问你是?”
“您好,李叔叔,我叫郑子墨,是李因同志小时候的朋友。”
李世平眼神一瞬间就变了。
是那个出国留学的年轻人!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李因写信。
只是这些信,都被林静截了下来。
一开始,她们母女还好奇地拆开看看。
看看里头究竟写了什么。
后来发现不是聊天气学习,就是聊生活美食,林静跟李茁就渐渐失去了兴趣。
只是习惯性地,每次都将信收起来。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因从来都没拿到过一封郑子墨的信。
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回国了?!
李世平冷汗都下来了,说话也变得不利索起来。
“你……你好。”
李世平跟郑子墨握了握手,感受到对方西服袖里头紧绷的力量。
“郑子墨同志……你找李因是吗?”
郑子墨点点头,含笑看着李世平。
就在李世平绞尽脑汁想一个合适的借口推脱的时候……
郑子墨抛出了另一枚炸弹。
他看着李世平,徐徐说道。
“李叔叔,我想见见李因同志,跟她谈一谈结婚的个人问题。”
李世平最后还是让郑子墨进屋了。
男人跟随他的脚步走进李家。
看着格外空旷的陈设,郑子墨一顿,什么都没说。
李世平轻咳一声,有些尴尬,“你随便坐吧。”
郑子墨点点头。
李世平给他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
面对衣着不俗,矜贵自持的郑子墨,李世平莫名地有些气短。
郑子墨拿起杯子,随着他的动作,戴在手腕间的表滑了出来。
看清标志的一瞬间,李世平瞪大了眼睛。
价值上千块的表?!
这个郑子墨究竟是什么来头?李因认识他的时候,郑家这么有实力吗?
“我已经见过杨莉婆婆了。”
放下杯子,郑子墨缓缓地说着。
李世平坐直了身体,看着郑子墨的眼神也变得郑重起来。
杨莉,林静的母亲,李因的外婆,因病到国外修养多年,一直都未曾回来。
提到她,李世平心里不免腾起几分不忿。
要是丈母娘在,李家何至于为钱的事苦恼到这种田地?!
郑子墨像是看不出李世平表情的变化,继续徐徐地说道。
“杨莉婆婆很支持我的想法,家里长辈的态度也很开明,尊重我个人的意见。”
郑子墨说着,清冷的目光射向李世平。
“所以,我想当面问问李因同志的意见,毕竟……我们已经多年没见。”
“我写的信,她一直都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我这种行为,对她造成了困扰。”
这些话,郑子墨是含笑说的。
只有面对面的李世平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郑子墨脸虽然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尤其最后一句,更是让李世平冷汗都下来了。
郑子墨说的是,“杨婆婆虽然住着院,老人家却很担心外孙女的生活状况。”
“听说叔叔跟阿姨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
“杨婆婆得不到确切的消息,很担心李因同志。”
咔嗒一声。
随着郑子墨话音落下,玻璃杯也正好放回了茶几上。
玻璃碰撞的声音不轻不重,刺得李世平一激灵。
就算一开始还觉得是自己敏感,这会儿,李世平几乎已经确定了——
郑子墨就是上门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还有,替远在大洋另一边的岳母传话。
李因要是过不好,李家上下的死活她便要坐视不理!
“这个……郑子墨同志啊……李因她,她现在不在海州。”
李世平搓着手,为难地开口。
“她……我……唉,你来迟一步。”
李世平硬着头皮开口,顶着郑子墨清冷目光中的威压。
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
李世平很困惑,明明只是个年轻人,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气场?
郑家究竟是什么背景?
“李因同志生病了?还是出事了?”
郑子墨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在来之前,杨莉婆婆给他打过预防针。
李因从小不得父母喜爱,婚事上,她一个姑娘家肯定做不了主。
要是不早早定下来,指不定就要被那对豺狼夫妻卖出去做人情。
郑子墨眼神幽深。
他想起那个温暖的午后,头发斑白的杨莉婆婆握着他的手,句句真挚地嘱咐他。
“小子墨啊,小因是个好孩子,就是一辈子过得太苦了。”
“她没做错任何事,却平白无故承受了大人的迁怒……”
“我已经老了,护不了她多少年。如果你觉得合适,我就把小因交给你了。”
“如果你回去见了,觉得不合适,婆婆希望你以哥哥的身份,替小因撑着点。”
“别让那孩子一个人面对生活的风风雨雨。”
……
郑子墨闭了闭眼。
何止是合适?
从见到李因的第一面起,郑子墨就确定了。
他这一生,非这个女人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