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室里,通讯兵一眼就看到他过来了,连忙出声招呼。
“有您的电话,昨天下午打了两个,刚才又打了一个,是您家里头的弟弟。”
听到“弟弟”两个字,沈度立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热情的通讯兵,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操场。
沈度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距离集合还有三十分钟。
时间绰绰有余。
一直逃避也不是个办法。
沈度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回拨过去。
电话只嘟了一声,对面就立刻接了起来。
即使相隔千里,即使话筒里头传来滋啦的电流声,依旧不影响沈知雀跃的声音。
“哥,你终于接电话了!”
哪怕看不到沈知,沈度光是听声音也猜得到,弟弟现在咧着嘴傻笑的模样。
“我们回到海州啦!还住在原先的房子里头!”
“爸妈下星期就回大学上课,小妹也找到了一所愿意收她的高中!”
“还有,哥,你猜猜看,我怎么样了?”
沈知说话的尾音止不住地上扬,眉飞色舞的状态感染到了沈度。
沈度嘴角漾起一丝浅笑,“肯定是好消息,说吧。”
“嘿嘿,”电话那头的沈知揉了一把头发,也不卖关子,“哥,我考上海州大学了!”
“是吗,恭喜你。”
沈度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激动。
他们的爸妈都是知识分子,一辈子干的都是教书育人的事情。
沈度没能继续读书,是沈家二老最大的遗憾。
现在沈知考上了大学,也算是圆满爸妈的期待。
“哥,你说,我是现在就去李家提亲,还是等毕业以后?”
再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沈度沉默了。
他以为他做好了准备,他以为经过这段时间跟李因的相处,他可以风轻云淡地跟沈知实话实说。
但当难题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沈度发现,他似乎永远都无法准备充足。
“小知……”
沈度思忖片刻,艰难开口。
每个字都重若千斤,压得他舌头僵硬,吐字不清。
“哥,你说,我听着呢。”
沈度顿了顿,“李因结婚了。”
“……”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
“跟谁?”
许久之后,沈知开口了。
沈度盯着电话机上的数字键,定定地盯着,像是要盯出一朵花儿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已经领证了吗?”
“哈哈,是谁?我认识吗,哥,你有没有去参加李因姐的婚礼……”
“是我,小知。”
啪嗒一声,听筒那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度下意识出声,“小知,小知你还在吗?”
海州邮电所里头,原本还一脸喜色的沈知如遭雷击。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怔愣地盯着掉落在地上的话筒。
它摇摇欲坠,起起伏伏,被打着卷儿的电话线拖拽着,连接在电话机上。
所以才没在刚才沈知脱手的瞬间,直接砸在地上。
“喂,同志,你还打不打电话?”
“同志,你要是不打了,麻烦把话筒捡起来。”
“要是损坏了,是要照价赔偿的。”
邮电所里头的工作人员探出身子,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沈知。
在身后男人的催促下,沈知如梦初醒。
他像是终于清醒了过来。
“哦……哦,我要打的,对不起同志,我很快。”
沈知说着,忙不迭弯腰将听筒捡起来。
“小知,小知?!”
“哥,我在。”
再次听到沈知的声音,对方已经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沈度一瞬间就明白了,沈知在哭,但是强行憋着。
“是……是什么时候的事?”
“哈哈,这不是好事吗?”
“哥,我都上大学了,你不准备给我奖励吗?”
“到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应征入伍怎么样?”
“还是毕业以后像爸爸妈妈一样,去当个老师……”
沈知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沈度却明白,他这是在逃避。
作为沈家大哥,他太了解弟弟妹妹的性格和处事方法。
从小到大,沈知每次碰到难以解决和面对的问题,总会顾左右而言他。
他用这种东拉西扯的方法来掩饰内心的慌乱跟失序。
沈知说的越多越乱,越说明他此刻心情有多么糟糕。
“小知……对不起。”
沈度低垂着头,不知为什么就道了歉。
从前他以为他们只是童年玩伴而已……
沈知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李因的?
沈度一头雾水。
看着玻璃台面倒映出来的脸,沈度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不说沈知,他又何尝不是?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终。”
沈度这句话落下,电话那头的沈知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立刻就要结束通话。
“哥,我知道了,先挂了。”
沈知说完,不等沈度开口,立刻就挂断了电话。
到最后,他再没有一开始打电话时的闲适和开心了。
沈度扣上话筒,通讯兵看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了一句,“沈副连,家里头出事了?”
沈度摇摇头,大步流星地走向操场,准备集合。
另一边。
沈知头重脚轻地从邮电所走出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在台阶上趔趄了一下,差点没摔下来。
沈知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团棉花不断吸收着身体的水分,让他欲哭无泪。
奇怪啊。
沈知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明明还未入秋,他为什么会觉得遍体生寒?
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的沈父目光从报纸移动到小儿子脸上。
“回来了,你哥怎么说?”
沈知一怔,这才想起来早起出门打电话的初衷。
“我哥跟我说恭喜,还鼓励小妹要好好学习。”
沈知低垂着头,声音低低的。
沈父听出他话头不对,放下报纸,“小知,你怎么了?”
沈知攥紧拳头,半晌抬起头。
他看着爸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爸,我要换个专业。”
……
海州,李家。
李世平在客厅来回踱步。
斗柜的烟灰缸里头,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背着手,一遍遍看向墙上的时钟,还有紧闭的大门。
没人敲门。
既不是林静母女,也不是邮电所的工作人员通知他有电话。
他就这么坐立不安地等了五天。
一点消息都没有。
明明妻子跟小女儿走的时候,拍着胸脯跟他保证,不用一个星期就能回来。
到时候还会打电话跟他报喜。
拿捏李因那个软包子,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