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上的血腥味被午后的秋风渐渐吹散。
百姓们叩谢圣恩后，心满意足地各自散去。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空旷了下来。
史可法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平日里在南都呼风唤雨的江南士绅，此刻正像一条条丧家之犬般被龙骧卫粗暴地拖走。
那些凄厉的求饶声刺痛着他的耳膜，也彻底击碎了他坚守半生的腐儒幻想。
他恍惚了。
大明王朝的根基，居然早就烂成了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一阵沉稳有力的靴声在身前停下。
朱由检走下高台，大红色的常服衣角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史可法，语气淡然。
“史大人，对朕今日在这淮安城里的判决，可还有疑虑？”
听到天子问话，史可法身躯猛地一震，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深吸一口气，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声音透着彻骨的悔恨。
“微臣惭愧至极，万死不敢再有疑虑！”
“微臣自诩清流，却识人不明，险些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
“今日得见陛下雷霆手段，微臣才知这淮安交由陛下治理，定然能扫清沉疴，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看着史可法彻底放下了那股子清高的执拗，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大明沉疴难返，史可法，你可愿留下来助朕一臂之力？”
什么？！
这句话一出，史可法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朱由检。
自己刚才可是带着江南士绅当众顶撞天威，甚至指责陛下是暴君。
按理说，就算陛下不杀他，也绝不可能再重用他这个有着江南背景的官员。
可陛下竟然要用他？！
极度的震惊过后，便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滔天感动。
史可法嘴唇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一时间竟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见状，手中拂尘轻轻一甩，出言催促：
“史大人，万岁爷在问你话呢！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还不快快谢恩？”
扑通！
史可法再没有半点犹豫，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额头贴地，爆发出极其坚定的嘶吼：“微臣史可法，愿追随陛下赴汤蹈火！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好！”
朱由检上前一步，双手将这位南明柱石从地上扶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的淮安盐业正缺一个刚正不阿的骨干。”
“有你辅佐，这大明的钱袋子，必成！”
半个时辰后，淮安县衙。
朱由检带着史可法径直穿过前堂，走进了县衙深处的一处宽敞院落。
“献薇，献莲，把这几日整理出来的淮安盐税卷宗和田产名录拿出来。”朱由检刚踏进门槛，便随口吩咐。
正在伏案核对账目的张家两姐妹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朱笔，抱着厚厚几摞整理得极其整齐的账册迎了上来。
跟在后面的史可法刚一进门，抬头便看见两位姿容绝世、身段婀娜的女子正在堂内走动。
他那颗被封建礼教浸透的心脏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大变。
坏了！
这是陛下的后宅！
史可法吓得立刻低下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转身就要往门外退去，额头上冷汗直冒：
“微臣死罪！竟不知轻重冲撞了陛下的后宅，微臣这就告退！”
“站住。”
朱由检一把叫住他，看着史可法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退什么退？”
“这里是朕的书房和统筹盐务的公办之地。”
“她们姐妹俩虽是朕的后妃，但如今也兼理着整个淮安盐税的统筹和查账工作。”
朱由检指了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语气不容置疑，“过来看看。”
史可法满脸震惊地停下脚步。
后妃干政？
甚至还掌管着极其机密的盐税账目？
这要是放在以前，御史台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奉天殿给淹了！
但刚才经历了刑场上的生死洗礼，史可法强压下心中的旧观念，硬着头皮走到桌案前，翻开了张献莲递过来的一本账册。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多识广的兵部尚书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账面上根本没有以往那些县衙老吏喜欢用的繁琐借词和糊涂账！
所有的收支、盐田的归属、甚至是历年亏空的去向，全部被清晰的表格和一种极其简练的数字排列得一目了然！
就算是户部最顶尖的算学高手，也绝对做不出如此严丝合缝、清晰明了的账本！
史可法猛地抬起头，看着张家姐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避讳，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
他转过身，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由衷地感叹出声。
“微臣彻底服了！”
“陛下用人，唯才是举，不拘一格！”
“甚至不苛责于男女之防，只重实际才能！”
“如此胸襟气魄，当真是千古圣君之相啊！”
听到这番极其自然且发自肺腑的吹捧，朱由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在心里暗爽。
这读书人骂人的时候恶毒，但夸起人来，那引经据典的马屁拍得确实让人通体舒坦，比赵虎那句只会喊直娘贼的粗话高明太多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
朱由检收起笑容，神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一挥手将淮安及周边百里的盐场分布图在桌案上彻底铺开。
“史可法，朕让你看这些，是要交给你一个得罪全天下权贵的要命差事！”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那片最广阔的产盐区，眼神凌厉如刀：“这淮安的盐，以前是被刘泽清和江南士绅垄断分赃。”
“从今天起，朕要废除所有的旧盐引！”
史可法呼吸一滞，死死盯着那张地图。
“朕要实行盐业官营！”朱由检的声音斩钉截铁，“盐场收归朝廷，由官府统一招募盐工煮盐、统一定价、统一向大明各省发售！”
“彻底踢开那群发国难财的中间盐商！这产出的百万真金白银，一文钱也不能落入私人的口袋，全部给朕充作军饷和国库！”
史可法听着这足以掀翻整个大明江南官场利益链的惊天计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