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远山,将最后一丝余晖也收走,暮色如同打翻的墨汁,迅速浸染了黑风山脉的天空与山峦。叶尘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孤狼,在愈发崎岖陡峭的山径上,快速而谨慎地穿行。
离开那处血腥的伏击谷地已有两个时辰。他刻意绕行了一段更远的山路,并非畏惧可能的追踪,而是要彻底甩掉一切可能的尾巴,并利用这段时间,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消化方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战带来的冲击与收获。
体内混沌战气奔腾流转,比之出学院时,似乎更加凝练、活泼,仿佛那生死一线的搏杀,是绝佳的催化剂。经脉中隐隐残存的最后一丝伤势,也在高强度的奔行与战气冲刷下,彻底消弭。六星战徒后期的修为,已然彻底稳固,甚至朝着巅峰又迈进了一小步。对惊雷掌与混沌战气的结合运用,也因实战检验,而多了几分圆融与心领神会。
“毒蝎……郡城西市暗巷……”叶尘默默记下这个杀手组织的名字与可能的联络点。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对方既然接了暗花,一次失手,必然会有第二次,甚至更隐秘、更致命的袭杀。他必须有所防备,甚至……主动出击。不过,那是后话。眼下首要的,是完成落魂涧的探查任务。
夜风渐起,带着黑风山脉深处特有的阴凉湿气,吹拂在脸上,隐隐有股腥膻与腐朽混合的气息。越往东北方向,植被也越发显得怪异。原本墨绿的松柏,渐渐蒙上一层灰暗,叶片不再鲜亮,带着一种病态的萎靡。地面覆盖的苔藓,也从常见的翠绿,变成了暗淡的灰白色,踩上去软塌塌的,仿佛腐烂的绒毯。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寒感,越来越明显,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阴气渐浓了……”叶尘放慢脚步,精神感知提升到极致。这里距离地图上标注的“落魂涧”所在区域,应该已经不远。他取出那枚任务玉简,对照着脑海中记下的简易地图,又抬头辨认了一下星斗方位(虽然阴云渐厚,星辰稀疏,但隐约可辨)。
按照地图所示,再往前数里,穿过一片名为“鬼哭林”的密林,便能抵达落魂涧的边缘地带。那“鬼哭林”因地势特殊,山风穿林而过,会发出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凄厉声响,故而得名,也是进入落魂涧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其中多有幽暗沟壑与毒虫瘴气,需小心通过。
叶尘没有急于进入鬼哭林。他寻了一处背风、相对干燥的岩石凹陷处,稍作休息,补充了些清水和干粮。同时,他取出一粒“清心丹”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直冲灵台,将周遭阴寒之气带来的些许烦闷与昏沉感驱散一空,心神越发清明。
“此地阴气已然不弱,对普通战士境武者,已有影响。难怪任务提示要备好清心宁神之物。”叶尘心中了然。这还只是外围,真正的落魂涧,阴气浓度恐怕更甚。
休整完毕,夜色已深。天幕如盖,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子,在浓厚的云层缝隙间挣扎闪烁。没有月光,山林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些散发出幽绿、惨白微光的奇特苔藓或菌类,点缀在黑暗中,更添几分诡异。
叶尘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照明珠”。这是学院配发给外出任务学员的基础物品,以微弱战气激发即可,光线稳定,不易被风吹熄,且亮度可调。他将照明珠的光线调到最暗,仅能照亮身周数尺范围,便足以辨路,又不过分显眼。
深吸一口气,叶尘踏入了那片名为“鬼哭林”的幽暗密林。
甫一入林,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连照明珠的光芒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吸收,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崎岖湿滑、盘根错节的路径。树木形态扭曲怪异,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夜空,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湿雾,吸入肺中,冰凉刺骨,带着淡淡的腥甜,那是经年累月沉积的落叶与某些毒草、虫豸尸体混合腐烂形成的瘴气。
呜——呜——
山风穿林,果然发出阵阵凄厉悠长的呜咽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仿佛真有无数怨魂在耳边哭泣、哀嚎,扰人心神。若非叶尘服用了清心丹,心神稳固,又有本源战魂坐镇识海,恐怕也会被这环境弄得心浮气躁,疑神疑鬼。
他凝神静气,脚下游身步运转,身形轻盈,落地无声,如同林间夜行的山猫。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谨慎地向前方、两侧延伸,警惕着可能潜藏的毒虫猛兽,或是……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已深入林中。四周的呜咽风声更加清晰,夹杂着枯枝断裂、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林中格外刺耳。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动物的残骸,有些尚且新鲜,有些则已化作白骨,大多残缺不全,仿佛被什么凶残之物啃噬过。
忽然,叶尘脚步一顿,精神力捕捉到前方右侧一处低洼的灌木丛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阴冷”波动。那波动并非活物气息,而是一种更加虚无、更加死寂、却又带着怨毒与不甘的寒意。
是阴魂!
叶尘心中微凛,悄然收敛气息,将照明珠的光芒彻底熄灭,身体紧贴在一株粗大的古树之后,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处灌木丛。
只见在几株叶片灰败的灌木阴影中,一团约莫脸盆大小、呈现淡灰色、边缘不断扭曲蠕动、如同雾气般的影子,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影子中心,隐约可见一张模糊扭曲、充满痛苦的人脸轮廓,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地嘶吼。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流,从地面残留的几具细小兽骨中渗出,被那灰影缓缓吸纳。
游魂!而且是刚刚吞噬了生灵残存精气、正在“进食”的游魂!
《阴属妖兽与鬼物图谱》记载,游魂是阴魂中最弱小的存在,通常由生灵死后,残魂执念混杂阴气形成,灵智低下,只有吞噬生灵精气、壮大自身的本能。它们攻击力有限,但散发出的阴寒气息与怨念波动,能干扰靠近者的心神,令人产生恐惧、幻听、幻视,甚至精神恍惚。对精神强大、意志坚定者威胁不大,但若被其侵入体内,也会损耗元气,大病一场。
叶尘静静观察着。这游魂似乎并未发现他,或者说,以它的灵智,还不足以发现刻意收敛了气息、又服用了清心丹的叶尘。它只是本能地汲取着兽骨中残留的微弱“养分”,灰影似乎因此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正好试试手。”叶尘心念一动。他悄然调动一丝混沌战气,凝聚于右手食指指尖,将其压缩、凝练到极致,化作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灰蒙蒙气针。然后,他屈指一弹。
嗤!
气针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精准地射入了那团灰色雾影的中心,那张扭曲人脸的位置!
“嗞——!”
一声轻微却尖锐、仿佛烧红烙铁插入冷水中的异响骤然响起!那游魂如同被惊动的马蜂,灰影剧烈地翻滚、扭曲起来,中心那张人脸骤然变得清晰了一瞬,露出极致的痛苦与怨毒,发出一声只有精神力才能“听”到的、直刺灵魂的凄厉尖啸!
然而,尖啸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那根凝聚了凝练混沌战气的气针,如同落入滚油的水滴,在灰影内部轰然爆发!混沌战气中蕴含的破灭、侵蚀特性,对这不死不活、阴气凝聚的魂体,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与破坏力!灰影如同被点燃的纸张,以气针没入点为中心,迅速变得黯淡、透明,随即“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溃散开来,化作几缕更淡的灰气,融入了周围阴寒的空气之中,再无痕迹。
“果然有效。”叶尘心中一定。混沌战气对阴魂的克制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那游魂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便被一道细微的气针彻底净化。而且,他发现自己的混沌战气在摧毁那游魂后,似乎并未消耗太多,反而隐隐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不可察的“壮大”感,仿佛那被净化的阴魂能量中,有某些最精纯的部分,被混沌战气同化吸收了一般。
是错觉?还是《混沌经》的某种特性?叶尘暂时无法确定,但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解决了这只游魂,叶尘并未放松警惕。既然这里已出现游魂,说明距离真正的阴魂聚集地——落魂涧,已经不远了。而且,游魂的出现,往往意味着附近可能有更强的怨魂,甚至厉魂。
他重新激发照明珠,将光线维持在最低,继续向前。接下来的路程,变得更加难行。脚下地面愈发湿滑泥泞,不时有隐藏的坑洞或深涧,需万分小心。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淡灰色的雾带,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林间缓缓飘荡,这是浓度更高的阴气凝聚而成,普通人沾染,轻则大病,重则丧命。叶尘体表自动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混沌战气,将靠近的阴气隔绝、消弭。
呜咽的风声中,开始夹杂进一些更加诡异的声音。有时像是女子低低的抽泣,有时像是孩童咯咯的怪笑,有时又像是沉重的喘息与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这些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直往人耳朵里钻,试图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联想。
“雕虫小技。”叶尘眼神冰冷,不为所动。他知道,这多半是更强的怨魂,或者此地特殊环境与阴气结合产生的精神干扰。只要灵台清明,意志坚定,这些幻听便如清风拂面。他甚至尝试主动将一丝精神力探向声音来源,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更浓郁的阴气盘旋。
看来,是无形无质的怨念在作祟,尚未凝聚出可攻击的实体。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树木骤然变得稀疏。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叶片漆黑如墨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一股更加阴森、死寂、令人心悸的气息所笼罩。
叶尘停下脚步,站在一片陡峭的断崖边缘,凝目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巨大、深邃、仿佛被天神巨斧劈开的幽暗峡谷——落魂涧。
涧宽约百丈,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漆黑岩壁,高耸入云,在微弱的天光下,如同两尊沉默的、亘古存在的魔神。涧底深不可测,只有一片翻滚不休、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如同煮沸的墨汁,不断向上蒸腾,带着刺骨的阴寒与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雾气之中,隐隐有无数扭曲的影子沉浮、游弋,发出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嘶吼、哭泣、怪笑……那是无数阴魂汇聚形成的“魂雾”!
涧水的声音隐约传来,却不是寻常的潺潺流水,而是一种粘稠、迟缓、仿佛血液流淌般的汩汩声,令人头皮发麻。
而在叶尘所处的这侧断崖边缘,向下望去,能看到靠近崖壁的某些相对平缓、或突出的岩石平台上,生长着一簇簇通体灰黑、叶片狭长、在阴气雾霭中微微摇曳的植物——凝阴草!它们散发着与周围阴气同源、却更加精纯凝练的阴属性能量波动,正是此行的目标之一。
然而,想要采集这些凝阴草,绝非易事。且不说那深不见底、阴魂汇聚的涧底随时可能扑出更强的厉魂,单是靠近崖边,那浓郁的阴气与魂雾的侵蚀,以及无处不在的、试图扰乱心神的怨念低语,就足以让普通战士境武者心神失守,失足坠涧。
更让叶尘心中一沉的是,他目光锐利,在断崖边缘及下方一些岩石上,看到了几处不自然的痕迹。几块岩石的摆放位置,似乎暗合某种规律;岩壁上,隐约有用某种暗红色、仿佛干涸血迹描绘出的、极其细微的扭曲符文,若非他精神力强大,又刻意寻找,几乎难以发现;空气中,除了天然汇聚的阴气,似乎还有一种更加隐晦、却带着人为引导、束缚意味的阵法波动……
“聚阴阵……锁魂纹……”叶尘眼神凝重。结合在藏经阁查阅的知识,他几乎可以确定,这落魂涧阴气的异常浓烈,绝非完全自然形成!有人,或者有某个势力,在此地,以某种古老邪恶的阵法,人为地汇聚、束缚、甚至可能炼化阴气与阴魂!
是“影刃”吗?他们寻找上古遗迹与特殊古物,此地若真有古战场或阴脉,布下阵法倒说得通。还是王家?或其他修炼阴毒功法的势力?叶凌山似乎不擅长此道。
线索太少,难以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落魂涧,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不仅要面对天然的阴魂鬼物,更要提防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布阵之人。
叶尘缓缓退后几步,远离断崖边缘,将身形隐入一块巨石的阴影之中。他没有立刻下去采集凝阴草,而是决定先仔细观察,摸清情况。
他取出一张“驱邪符”,贴在胸口衣襟内衬,符箓散发出淡淡的、带着檀香气的温热,驱散了身周部分阴寒。又服下一粒清心丹,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然后,他盘膝坐下,背靠巨石,精神力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着断崖下方、以及两侧的岩壁蔓延而去。他要先探查清楚,这附近究竟有多少阴魂,最强的达到了什么程度,那些阵法符文的具体分布与作用,以及……是否有活人活动的痕迹。
夜色深沉,落魂涧的呜咽与嘶吼,仿佛永恒的背景音。灰黑色的魂雾,在深涧中翻滚升腾,如同通往幽冥的入口。
叶尘静坐于黑暗与阴影中,眼神幽深,与这方死寂凶险之地,默默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