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满了整间屋子。他眯着眼，盯着头顶那道被光照亮的横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镇北王府。他的房间。他的床。
床很软，被子很暖，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了。天墟的石板太硬，官道的地面太凉，老陈家的稻草虽然软，却总有几根扎脖子。只有这张床，才是真正能让他安心闭眼的地方。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抬了抬胳膊。疼，但能忍。身上那些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是阿桃的手艺。她包扎的结永远系在最顺手的位置，不松不紧，刚好够他活动。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门被推开一条缝，萧惊澜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整个人挤了进来。
“哥！你醒了！”
他跑过来，趴在床边，仰着脸看他。小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那天在黑雾里留下的，已经开始结痂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萧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什么时候醒的？”
萧惊澜想了想：“好久了。阿桃姐姐都换了两回药了。”他指了指萧策身上的绷带，“这些是阿桃姐姐包的。她说你伤得最重，要好好躺着，不许乱动。”
萧策笑了：“那你呢？你的伤好了吗？”
萧惊澜拍拍自己的胸口：“早好了！我昨天还练枪了！”他说完又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枪断了，还没找到人修。”
萧策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强装大人却又藏不住委屈的模样，心里一软：“回头让古岳给你打一把新的。”
萧惊澜抬起头，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
萧惊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扑过来，抱住萧策的胳膊：“哥最好了！”
萧策被他撞得伤口一疼，却没有躲，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门又被推开了。云曦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萧惊澜挂在萧策胳膊上，眉头微皱：“惊澜，你哥身上有伤。”
萧惊澜赶紧松开手，乖乖站到一边。云曦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萧策的额头。
不烫。
她松了口气，把药碗递给他：“趁热喝。”
萧策接过碗，一口饮尽。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云曦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还没褪尽的血丝，眼眶微微泛酸，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空碗，放在一旁。
萧惊澜又凑过来，小声道：“哥，沈叔叔来看过你了。你睡着的时候来的，站了好久，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萧策点点头。
萧惊澜又说：“林叔叔也来了。还带了几个暗卫，在府里转了一圈，说要加强守卫。”
萧策又点点头。
萧惊澜想了想：“古爷爷也来了。他看了你的伤，说你至少得养一个月。”
萧策看着他：“你呢？古岳有没有说你得养多久？”
萧惊澜愣了一下，挠挠头：“我？我没事啊。我昨天还跑了一圈呢。”
萧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萧惊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嘟囔：“……半个月。”
萧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那就好好养着。”
萧惊澜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云曦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勾起。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老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醒了没？”
萧惊澜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老黑趴在院子里，三颗脑袋都转向这边，六只眼睛亮晶晶的。
“醒了醒了！”萧惊澜朝它挥手。
老黑中间那颗脑袋微微抬起，朝窗内看了一眼，看见萧策靠在床头，便又趴下去，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说：醒了就好。
白虎趴在老黑旁边，金色的神瞳半睁半闭。它听见动静，抬起头，朝窗户这边望了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又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萧惊澜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这两头巨兽，笑得眼睛弯弯的。
云曦走过来，把窗户关小了些：“别吹风。”
萧惊澜乖乖缩回来，跑到床边，又趴在萧策胳膊上。
萧策看着窗外那片被窗棂切割成一块块的蓝天，忽然问：“沈砚在哪？”
云曦道：“在书房。一大早就来了，说等你醒了再过来。”
萧策点点头：“让他过来吧。”
云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萧惊澜趴在床边，仰着头看他：“哥，你是不是又要忙了？”
萧策低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萧惊澜想了想：“每次你醒过来，都会忙。”
萧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手，揉了揉萧惊澜的头：“这次不忙。只是问问情况。”
萧惊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没有再问。
片刻后，沈砚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但眼角的皱纹比萧策走之前又深了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他站在门口，看着萧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站在那里。
萧策看着他：“坐。”
沈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他的目光落在萧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才开口：“王爷，您瘦了。”
萧策笑了：“你也老了。”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萧策看见了。
“城里怎么样？”萧策问。
沈砚道：“一切安好。您走之后，诸天殿的人来过两次，都被打退了。林霄带着暗卫日夜巡逻，城里没有出什么乱子。”
萧策点点头：“伤亡呢？”
沈砚沉默了一息：“第一次来了三十多人，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第二次来了五十多人，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几个。暗卫也折了几个。”
萧策没有说话。沈砚也没有再开口。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萧惊澜轻轻呼吸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萧策问：“诸天殿的人，最近还有动静吗？”
沈砚摇头：“半个月前来过一次，被我们打退之后，就没再来了。”
萧策靠在床头，盯着头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沈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萧惊澜趴在床边，看看萧策，又看看沈砚，小脸上满是不解，但没有出声。
最后，萧策开口：“那个白羽，被我放回去了。”
沈砚一愣：“白羽？”
“诸天殿第七护法。在官道上截住我们，我放他回去报信了。”萧策转头看着沈砚，“接下来，诸天殿主可能会亲自来。”
沈砚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慌，只是问：“王爷，您打算怎么办？”
萧策看着他：“等他来。”
沈砚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末将明白了。”
他站起身，朝萧策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王爷，您能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萧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靠在枕上，闭上眼睛。萧惊澜趴在他身边，小声问：“哥，沈叔叔是不是哭了？”
萧策没有睁眼：“没有。”
萧惊澜不信：“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萧策没有回答。萧惊澜也不再问，只是安静地趴着。
院子里，老黑翻了个身，三颗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打盹。白虎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云曦从回廊那头走来，手里端着新熬的药。她走到门口，看见萧策闭着眼，萧惊澜趴在他身边，便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站着。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笑了。
——第14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