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朝阳从东边升起来,惨白惨白的,照在这条灰扑扑的官道上,照不出半点暖意。但至少,有光了。
阿桃把油灯吹灭,挂在腰间。灯芯烧了一夜,早就焦了,散发着一股糊味。她没有扔,还是挂着——这是那个老陈送的,不能丢。
她走在最前面,左腿每迈一步,伤口就疼一下。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不再流血。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像是要把这条路丈量清楚。
萧惊澜醒了。他趴在萧策背上,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看见天亮了,看见官道两旁的枯草上凝着白霜,看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哥,”他小声说,“我饿了。”
萧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给他。那是昨晚在村子里,老陈塞给他的。干粮又冷又硬,萧惊澜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着,啃得很认真,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云曦走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她从自己怀里也摸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萧策:
“你也吃点。”
萧策接过,咬了一口。干粮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白虎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它身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每走一步,那些结痂的地方就绷得紧紧的,痒得它想用爪子去挠。它没有挠,只是甩了甩尾巴,把那股痒意甩掉。
老黑走在最后,三颗脑袋都耷拉着。它太累了,累得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但它没有停,只是跟着,一步一步,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走了不知多久,阿桃忽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木棍拄在地上,微微发抖。
萧策走上前:
“怎么了?”
阿桃没有说话。她只是抬手指着前方,手指微微颤抖。
萧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官道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城。
城墙很高,灰扑扑的,在晨光中泛着旧旧的颜色。城门开着,门口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朝这边张望。
京都。
到了。
萧惊澜从萧策背上探出头,看着那座城,眼睛亮了:
“哥,到家了!”
萧策点头:
“嗯,到家了。”
他加快脚步,朝那座城走去。阿桃跟在他身边,云曦跟在后面,白虎和老黑也加快了步子。
城门口那几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最前面那个,一身玄甲,腰悬长刀,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
沈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见萧策的那一刻,他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是林霄,是古岳,是一队铁骑。他们都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行人从晨光中走来。
萧策走到城门口,停下脚步。
沈砚单膝跪地:
“王爷!”
身后,所有人齐齐跪地。
没有人说话。
只有晨风吹过,吹动旗帜,发出呼呼的声响。
萧策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兄弟,看着他那几缕白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心里一酸。
他伸手,把沈砚扶起来:
“起来。”
沈砚站起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王爷,您回来了。”
萧策点头:
“回来了。”
萧惊澜从萧策背上跳下来,跑过去一把抱住沈砚的腿:
“沈叔叔!”
沈砚低头看着他,看着这张小小的脸,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手里的断枪,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他蹲下身,把萧惊澜抱进怀里:
“二爷……您受苦了……”
萧惊澜摇摇头:
“不苦。哥才苦。”
沈砚抬起头,看向萧策。
萧策站在那里,浑身是伤,脸色苍白,衣袍上血迹斑斑。但他的眼睛,依旧亮得出奇。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古岳走上前,看着萧策,看着他手里的创世神印,看着他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金光,眼眶也红了:
“殿下,您……您做到了。”
萧策点头:
“嗯。”
古岳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神印看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林霄站在一旁,看着萧策,看着云曦,看着阿桃,看着白虎,看着老黑,眼眶泛红,嘴角却带着笑:
“王爷,欢迎回家。”
萧策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这些在京都等他回来的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晨光还暖。
他轻声说:
“回家。”
他迈步,走进城门。
身后,沈砚抱起萧惊澜,跟在后面。云曦走在他身边,阿桃拄着木棍跟在后面,白虎和老黑跟在最后。
城门口,铁骑们纷纷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晨风的声音。
萧策走进城门,走进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街。
街道两旁,百姓们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他们站在路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行人。有人认出了萧策,眼眶红了,跪下来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
很快,整条街的人都跪下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吹动衣角,猎猎作响。
萧策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的泪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在看他。
萧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
但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眼泪流得更凶了。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抱着孩子低声抽泣,有人一遍一遍地磕头。
萧策看着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沈砚抱着萧惊澜,云曦跟在身边,阿桃拄着木棍,白虎和老黑跟在最后。
一行人,走过长街,走过巷口,走过那棵老槐树。
最后,停在镇北王府门前。
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阿桃。
不是跟在身后的那个阿桃,是站在门口的那个阿桃。
她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两把短刃,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萧策停下脚步。
站在门口的阿桃看着他,单膝跪地:
“王爷,欢迎回家。”
萧策看着这个阿桃,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拄着木棍的阿桃,忽然笑了。
两个阿桃,一个是暗卫首领,一个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都是他的家人。
他伸手,把门口的阿桃扶起来:
“起来。”
阿桃站起来,看着他,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
萧策走进府门。
身后,所有人都跟着走了进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萧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它。
这棵树,从他第一次踏入这座府邸就在这里。
几十年了,它还在。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树干。
粗糙,冰凉,像很多年前一样。
萧惊澜跑过来,一把抱住树干:
“老槐树!我回来了!”
萧策看着他,笑了。
云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伸手摸了摸树干。
阿桃拄着木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白虎趴在树下,金色的神瞳半睁半闭。
老黑趴在府门外,太大了进不来,但它探进一颗脑袋,看着这棵树。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眼眶泛红。
林霄站在他身边,嘴角带着笑。
古岳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
“回来了。都回来了。”
阳光洒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萧策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
蓝得像假的。
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他在。
因为他们都在。
因为这座城,还在。
他轻声说:
“以后,哪儿都不去了。”
——第140章 完——
【第五卷·归途·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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