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死门
楚军压境势汹汹,彭山登城布防戎。
东门西门皆分派,自守北面当敌锋。
柔儿占卜坎离卦,死门之中觅生踪。
“水师未破城难守,三百死士夜袭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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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接过庸烈佩剑的当夜,上庸城中灯火通明。
他没有歇息,甚至没有回剑庐。他直接登上城头,开始巡视防务。这把剑,他认得——庸穆公的遗物,剑鞘上刻着“守国”二字。当年庸穆公临终前,曾想将此剑赠予彭烈,彭烈却婉拒了,说“君上留着,等臣回来再取”。如今,这把剑到了他手里。他握紧剑柄,剑身冰凉,却仿佛还带着庸穆公的体温。
石敢当跟在身后,指着城下黑压压的楚军营寨,面色凝重:“大将军,楚军前锋已到五十里外,扎营未动。斥候回报,领军的是楚国名将斗廉之子斗丹,此人年轻气盛,善用骑兵,曾在灭权国时一日破三城,不可小觑。水师五百艘战船,已到汉水上游,距城不过百里。领军的是水师主将蔡鸠,此人虽无大才,但水师船坚兵精,若让他们靠近城墙,后果不堪设想。”
彭山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垛口、每一座箭楼、每一道城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东门外是开阔地,无险可守,楚军的骑兵可以在此列阵冲锋,是整座城防最薄弱之处。西门外临山,山道崎岖,骑兵施展不开,易守难攻,但需防楚军派奇兵绕道攀山。北门外是一片缓坡,楚军主攻方向必在此处,那里将是最惨烈的战场。南门是水门,连着城内的河道,平时运粮运货都走这里。若楚军水师突破汉水防线,便可直抵南门。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石敢当道:“东门交给你。鼓剑营两千,守东门。无论楚军如何进攻,不许退一步。你记住,东门一破,楚军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捣王宫。所以,东门不能丢。”
石敢当抱拳,声音低沉却坚定:“末将领命!东门在,末将在;东门破,末将死。”
彭山又看向石勇:“西门交给你。剑堂弟子一千,守西门。山道险要,楚军不易进攻,但要防他们派奇兵绕道。你派人在山道上多设陷阱、暗哨,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石勇抱拳:“末将领命!西门交给末将,大将军放心。”
彭山最后看向墨翟:“粮草辎重,交给你。城中存粮,只够三月。你要设法节省,还要防楚军断粮道。南门水运是粮道命脉,我已派人加强防守,但楚军若以水师封锁江面,粮道便断了。你要想好退路。”
墨翟躬身:“晚辈明白。晚辈已派人去南境联络彭烈将军,请他走陆路运粮。虽慢,但稳妥。”
彭山点点头,望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楚军营寨,沉声道:“北面,我自己守。三千新军,加上城中青壮,够了。北面是楚军主攻方向,他们必会倾尽全力。我们人少,不能跟他们硬拼,要用巧劲。滚木、礌石、火油、热汤,能用的都用上。他们在城下,我们在城上,他们攻,我们守。耗一天是一天,耗到他们粮尽,耗到他们士气崩溃。”
石敢当一怔:“大将军,北面是楚军主攻方向,只派三千人……”彭山摆手打断他:“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城头就那么大,站不下太多人。三千人轮换,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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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署完毕,彭山正要下城,彭柔匆匆登上城楼。她一身素衣,面色苍白如纸,手中捧着几片灼裂的龟甲。方才在观星台上,她占卜了一卦,卦象让她心惊肉跳。她必须立刻告诉父亲。
“父亲,”她压低声音,拉着彭山走进城楼,“女儿占得一卦——坎上离下,水火未济。大凶。”
彭山眉头一皱:“大凶?”
彭柔点头,将龟甲递给他:“坎为水,离为火。水火相冲,凶中之凶。卦象显示,楚军水师若不破,上庸难守。水师战船若靠近城墙,便可架云梯、搭浮桥,直接从水上进攻。届时,南门、东门皆会告急,我军顾此失彼,必败无疑。”
她指着龟甲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声音发颤:“但凶中藏吉,死门之中,有一线生机。生机在‘水’——坎为水,亦为险。险中求胜,方能破局。若能在楚军水师登陆之前,焚其战船,可暂缓其攻势,争取喘息之机。卦象显示,三日后月黑风高,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彭山盯着那道裂纹,沉默良久。他知道女儿不会骗他。巫堂的占卜之术,传承三百年,从彭祖到石瑶,从石瑶到石涧,从石涧到彭柔,从未出过差错。他抬起头,望着汉水方向,目光坚定如铁。
“柔儿,卦象上可说了,生机在何处?”
彭柔道:“卦象只显示‘水’和‘火’。水为江,火为攻。以火攻水,方能破局。但需以死士为之,九死一生。”
彭山点点头,转身对石敢当道:“选三百死士,要水性最好的,会操舟的,敢拼命的。今夜,随我夜袭楚军水师。”
石敢当脸色一变:“大将军,您要亲自去?您的伤还没好,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
彭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绝:“彭烈在南境,我在上庸。他不怕死,我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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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三百死士在上庸城下集结。
他们有的来自剑堂,是石敢当亲手训练的弟子;有的来自鼓剑营,是石勇从死人堆里挑出来的精锐;有的是汉水边长大的渔家子弟,从小在水里泡大,水性比鱼儿还好。他们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却没有一个人退缩。有人默默擦拭兵器,有人低声与同伴交谈,有人抬头望着城头,仿佛要把这座城的模样刻进心里。
彭山站在他们面前,望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想起了彭烈小时候的样子——那孩子六岁就开始练剑,十岁就能跟他过招,十五岁便独自入山历练。如今,他在南境,也在为庸国拼命。父子二人,一南一北,各守一方。
“弟兄们,”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今夜,我们要去烧楚军的战船。五百艘战船,烧一艘,楚军就少一艘。烧十艘,楚军就弱一分。烧一百艘,上庸就能多守一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一字一顿:“此去,九死一生。你们怕不怕?”
三百死士齐声怒吼,声震城头:“不怕!”
彭山笑了,翻身上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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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死士乘竹筏,沿汉水顺流而下。
月黑风高,江面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熄灭火把,屏住呼吸,只凭水流和风向,向楚军水寨悄悄靠近。没有人说话,只有桨声和江水拍打筏身的闷响。偶尔有夜鸟从头顶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像是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杀戮。
彭山坐在最前面的竹筏上,手中握着火把,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伤口在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这些。他的身后,是三百个年轻人,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还是孩子。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恐惧,但没有一个人退缩。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想把它们都记住。他知道,今夜过后,这些人中,能活着回来的,可能不到一半。
“大将军,”石敢当低声道,“快到楚军水寨了。”
彭山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江面上,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战船连成一片,将汉水堵得严严实实。艨艟斗舰,舳舻相接,帆樯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船上火光点点,如同繁星坠落江面。楚军水寨,到了。
“停。”彭山挥手,三百竹筏缓缓停下,隐入江岸的芦苇丛中。他望着那片灯火,心中默默计算着风向和水流。今夜吹的是西北风,正是火攻的最佳时机。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只要火起,楚军水师便难以扑救。
“传令下去,”他对石敢当道,“等风起,便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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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风起了。
西北风呼啸而来,卷起江面的浪花,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彭山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光如雪,映着江面的火光。那把剑,是庸烈亲手交给他的,剑鞘上刻着“守国”二字。
“弟兄们,”他高声道,“今夜,咱们去烧楚军的船。烧一艘,楚军就少一艘。烧十艘,楚军就弱一分。烧一百艘,上庸就能多守一个月。此去九死一生,你们怕不怕?”
三百死士齐声怒吼:“不怕!”
彭山笑了,挥剑前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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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竹筏如离弦之箭,从芦苇丛中冲出,顺风顺水,向楚军水寨冲去。
楚军水师毫无防备。连日行军,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主帅蔡鸠以为庸军只敢守城,绝不敢主动出击,便放松了警惕。水寨中只留了几个哨兵,其余人都回舱睡觉了。连江面上的巡逻船都只派了两艘,懒洋洋地在水面上漂着。
当三百竹筏冲到寨门前时,哨兵才惊慌失措地吹响号角。可为时已晚。
彭山一马当先,跳上最前面的那艘战船,挥剑便杀。他的剑法凌厉老辣,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不留余地。楚军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穿甲,来不及拿兵器,便被杀得人仰马翻。与此同时,三百死士纷纷登上战船,将火油罐砸向船舱,将火箭射向帆索。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一艘、两艘、三艘……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楚军水师大乱,有人跳江逃生,有人拼命救火,有人慌乱中砍断缆绳想逃,却撞上了旁边的战船。惨叫声、呼喊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响彻江面。
彭山在船上左冲右突,连杀十余人。他的战袍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左臂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多烧一艘船,上庸就多一分安全。
“大将军!撤!楚军援兵到了!”石敢当冲过来,护住他。
彭山回头望去,只见楚军水寨后方,数百艘战船正赶来增援。火光映着江面,照出那些战船上密密麻麻的士卒,刀枪如林,箭矢如雨。他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挥剑斩断身旁的缆绳,厉声道:“撤!”
三百死士如潮水般退去,跳上竹筏,顺流而下。身后,楚军水寨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百余艘战船在火海中化为灰烬。江面上漂满了破碎的木片、燃烧的帆布和楚军士卒的尸体,江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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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率残部回到上庸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三百死士,活着回来的,不到二百七十人。他们烧了楚军一百多艘战船,杀了数百人,还逼得楚文王斩了自己的水师主将。这一仗,值了。
城中百姓奔走相告,士气大振。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跪在地上感谢上苍。石敢当拍着胸脯说:“有大将军在,楚军算个屁!”石勇也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彭柔站在城头,望着父亲那苍老却挺拔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可她没有笑。她抬起头,望着天空那三颗星辰。昨夜,她又观星了。三星又近了一分,而且——荧惑守心。大凶之兆。她的心沉了下去。
“父亲,”她走到彭山身边,压低声音,“女儿有话要说。”
彭山见她面色凝重,心中一凛,跟着她走下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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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中,彭柔摊开一张星图,指着上面那三颗越来越近的星辰,面色惨白如纸。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三星十二年来的轨迹,每一年都比前一年更近。而今年,荧惑的光芒已经盖过了心宿,如同一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庸国。
“父亲,昨夜荧惑守心。三星又近了一分,而且荧惑的光芒已经盖过了心宿。这是大凶之兆。我在《南境巫典》中见过记载——荧惑守心,主刀兵、死亡、宫闱之变。三日之内,城必有内变。”
彭山眉头一皱:“内变?从何而起?”
彭柔摇头,声音发颤:“卦象模糊,只显示‘火’和‘口’。火为离,口为兑,离兑相加,为‘革’——革者,变也。内变,必从‘口’起。父亲,您还记得竖刁吗?”
彭山心头一凛。竖刁,庸烈身边的近侍,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年轻人。他是庸烈最信任的人,也是宫中消息最灵通的人。庸烈即位十余年,竖刁一直侍奉左右,从未出过差错。若他是内奸……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目光如铁,“你留在城头,哪里也不要去。此事,我来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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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楚军大营。
阴符生站在地图前,望着上庸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的青铜假肢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五指缓缓收拢,仿佛在捏碎什么东西。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密信,是竖刁刚刚传出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彭山夜袭水师,大胜而归。城中士气大振。然彭柔观星,已察觉内变之兆。速定行止。”
阴符生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他的眼中闪过阴冷的光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彭山,你以为烧了寡人的战船,就能守住上庸?错了。好戏,才刚刚开始。”他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道,“传令竖刁,今夜动手。按第二套方案执行。”
黑衣人领命而去。阴符生独坐帐中,望着北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喃喃道:“彭山,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