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压境
楚王铁骑蔽天来,十万旌旗卷地开。
汉水千艘遮日月,两翼包抄势若雷。
朝堂震恐议迁都,彭山夜归怒斥傀。
“迁都则散庸必亡,臣愿死守上庸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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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文王即位第三年的春天,楚国郢都的王宫中,一场决定庸国命运的军事会议正在进行。殿中烛火通明,映照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九州地图,庸国的疆域被朱砂圈出,刺目如一道伤口。
楚文王熊赀站在地图前,一身玄色戎装,腰悬长剑,眉宇间尽是雄主之气。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狠辣。他的父亲楚武王征伐一生,至死未能灭庸,他要在自己手中完成父亲的遗愿。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阴影中的那个人身上——阴符生,鬼谷传人,楚国的国师。
“先生的三份大礼,可备妥了?”楚文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阴符生从阴影中走出,依旧是那身黑袍,依旧是那张阴鸷的脸。他的左臂齐肘而断,装着一只青铜假肢,以鬼谷秘术驱动,五指灵活如真臂。烛光下,那只铁手泛着幽幽冷光,仿佛随时会扼住谁的咽喉。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躬身道:“王上放心。内乱、水淹、火攻,三箭齐发。庸国,必亡。”
楚文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面对地图,拔出腰间长剑,狠狠刺入庸国疆域:“传令——全军出击!”
殿中群臣跪伏,齐声高呼:“大王英明!灭庸!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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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楚国十万大军,分水陆三路,浩浩荡荡杀向庸国。
水路,五百艘战船沿汉水北上。那是楚国水师的全部家当,艨艟斗舰,舳舻相接,帆樯如林,遮天蔽日。船头劈开浪花,激起千堆雪,战鼓声震天动地,两岸鸟兽惊散。船上的士卒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士气高昂。他们知道,这一战,将是灭国之战。
陆路左翼,三万精骑从襄阳出发,经麇、鱼故地,直插庸国东境。铁骑如潮,烟尘滚滚,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骑兵们背着弓弩,腰悬弯刀,个个骁勇善战。领军的将领是楚国名将斗廉之子斗丹,年轻气盛,一心想建不世之功。
陆路右翼,三万步卒借道巴国,从西面迂回包抄。巴国早已臣服于楚,楚军过境如入无人之境。这一路虽然行军缓慢,却最为致命——一旦他们越过西关,便可直插庸国腹地,与东路军形成合围之势。
三路大军,如三把尖刀,狠狠刺向庸国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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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快马如流星,昼夜不停,将一道道急报送入上庸。
第一封:“报——楚军水路五百艘战船已过汉水,前锋距野三关仅百里!江面上战船连绵,望不到尽头!”庸烈接过急报,手指微微颤抖。
第二封:“报——左翼楚军三万骑兵已破麇国故地,直扑东境!铁骑如潮,烟尘蔽日,沿途百姓四散奔逃!”庸烈面色渐渐发白。
第三封:“报——右翼楚军借道巴国,已过西关,正向上庸推进!巴国为虎作伥,为楚军提供粮草,还派了三千士卒助战!”庸烈手中的急报跌落在地。
十万大军,三路并进。庸国能战之兵,不过三万。这一战,怎么打?他瘫坐在御座上,望着殿中跪伏的群臣,心中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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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庸城,王宫偏殿。
庸烈面前摊着三封急报,已经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他的心便沉一分。殿中群臣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无人敢言。连平日里最能说会道的庸怀,此刻也紧闭着嘴,低头不语。
太宰庸怀颤颤巍巍地出列,叩首道:“君上,楚军势大,不可硬拼。臣以为,不如暂避锋芒,迁都南境,以图后计。”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几个大臣纷纷附和:“太宰所言极是!南境有忘忧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彭烈将军在南境经营多年,兵精粮足。迁都南境,可保社稷!”有人甚至开始讨论迁都的具体路线和日期,仿佛上庸已经守不住了。
庸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彭烈在南境,彭山在剑庐,只要把庸烈骗到南境,他就可以借楚人之手除掉彭氏。到那时,庸国就是他的天下。可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
“迁都?迁都就能保住庸国?”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如炸雷般在殿中回荡。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大步走进殿来。他一身素色深衣,衣襟上满是尘土,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他的鬓角全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目光如电,扫过殿中群臣,无人敢与他对视。正是彭山——彭烈之父,巫剑门第四代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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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自南境星夜赶回。他本在忘忧谷中静养,这些年他已经很少过问剑堂事务,每日只在谷中读书、练剑、陪攸女说话。可听到楚军大举来犯的消息,他当即翻身上马,一路狂奔。他的战马累死了三匹,他自己也三天三夜不曾合眼。他的左臂还留着当年野狼谷的旧伤,每逢阴天便隐隐作痛,此刻更是疼得钻心。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走到殿中央,向庸烈叩首,然后站起身,直视庸怀,目光如刀:“迁都?迁都民心散!民心散则庸国亡!太宰,你是要救庸国,还是要害庸国?”
庸怀面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被彭山的气势所慑,不敢接话。他身后的几个大臣也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
彭山转向庸烈,一字一顿:“君上,臣在剑庐三十年,教出来的弟子,个个能征善战。臣愿率剑堂弟子,死守上庸!城在臣在,城亡臣亡!”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望着他那张苍老却坚定的脸,望着他那双与彭烈一模一样的眼睛。
庸烈也望着他。他想起彭烈在金鞭峡血战的身影,想起彭柔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倔强,想起彭氏三代人为庸国流过的血。彭仲、彭云、彭岳、彭山、彭烈——五代人,三百年,从未背叛过庸国。而他,却听信谗言,猜忌彭烈,逼他远走南境。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彭山面前,亲手解下腰间的佩剑。那是庸穆公留给他的遗物,剑鞘上还刻着“守国”二字。他将剑双手递到彭山面前,声音沙哑却坚定:“彭将军,寡人将此剑托付于你。从今日起,上庸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彭山跪地,双手接过佩剑,叩首三次:“臣,必不负君上所托!”
他站起身,转身面对群臣,目光如电:“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上庸城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城门,日出开启,日落关闭。城中青壮,一律编入民团,协助守城。粮草、兵器,统一调配,不得私藏。”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掷地有声。群臣纷纷跪伏,齐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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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上庸城中一片沸腾。
百姓们奔走相告,士气大振。有人从地窖里翻出藏了多年的粮食,送到军营;有人拆了自家的门板,送去修城墙;有人甚至把祖传的兵器都捐了出来。剑堂弟子从各处赶来,集结于城下。他们有的是在深山修炼的隐士,有的是在边境巡防的哨兵,有的是在农闲时操练的预备役。他们放下手中的一切,星夜兼程赶回上庸。
石勇率鼓剑营精锐,连夜加固城防。他们在城头堆满滚木礌石,在城门后加设千斤闸,在城墙根埋下防止挖洞的尖桩。石涧带着巫堂弟子,在城头布下重重阵法——迷踪阵、清心阵、幻瘴阵,一层叠一层,将整座上庸城笼罩其中。
彭柔登上观星台,占卜吉凶。她盘膝坐在台上,面前燃着一炉香,手中捧着龟甲。她闭上眼睛,将龟甲投入火中。龟甲在火上灼烧,发出噼啪的声响,裂纹缓缓显现。她睁开眼,盯着那些裂纹,面色渐渐凝重。大凶,但凶中有吉。她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喃喃道:“这一战,凶险万分。但只要撑过去,庸国就有希望。”
她提起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给身边的弟子:“速送忘忧谷,交给我兄长。告诉他,上庸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内,他必须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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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忘忧谷中。
彭烈正站在攸女棺前,与攸女商议军情。攸女已经完全苏醒,她的力量正在恢复,但要达到巅峰,还需要时间。她望着地图上那三条红线,面色凝重:“十万大军,三路并进。庸国挡不住。”
彭烈点头:“我知道。所以,不能硬拼。只能拖。拖到他们粮尽,拖到他们士气低落,拖到他们内乱。”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险要关隘,“野三关、金鞭峡、西关,这三处是咽喉要道。只要守住这三处,楚军便无法合围上庸。”
攸女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父亲已经赶回上庸了。他要死守城池。”彭烈沉默。他知道父亲的选择,也理解父亲的选择。那是庸国的都城,是庸国的象征。丢了上庸,庸国就亡了。
“攸女,”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要回上庸。”
攸女摇头:“你不能回去。南境更需要你。若南境有失,庸国连退路都没有。你父亲守上庸,你守南境。一南一北,互为犄角。只有这样,庸国才有一线生机。”
彭烈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回去。”他走到洞口,望着北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喃喃道:“父亲,您一定要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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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上庸城头。
彭山站在城墙边,望着南方那片黑压压的楚军,面色平静如水。他的身后,是三千剑堂弟子,是满城百姓,是庸国最后的希望。他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他的双腿因为连日赶路还在发抖,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传令下去,”他对石勇道,“全军戒备。楚军若来,便让他们尝尝,庸国人的厉害。”
石勇抱拳:“末将领命!”
彭山望着远方,握紧腰间的佩剑,喃喃道:“烈儿,你在南境守好。上庸,交给我。”
远处,汉水方向,火光冲天。那是楚军水师的战船,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将江面堵得严严实实。战鼓声隐隐传来,如雷鸣,如地裂,如死神的脚步。
彭山望着那片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吧,不管你们来多少,我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