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辞召
南境飞书入帐来,天子诏令促归还。
彭烈跪接心潮涌,却将重任付南山。
“三星聚庸十三载,楚军必至卷狂澜。
臣当守此备决战,朝堂诸事托柔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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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抵达忘忧谷时,正是黄昏。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谷中,将那片苍翠的林木染成一片金红。彭烈正站在谷口,与石虎商议秋操之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回上庸了,也很久没有收到庸烈的消息。他知道朝中正在清洗奸细,知道竖刁被诛,知道庸怀被斥,知道庸烈终于醒悟。可他不知道,庸烈会不会召他回去。
使者远远地便翻身下马,双手捧着诏书,快步走到彭烈面前,跪地叩首:“大将军,君上有诏!”
彭烈接过诏书,展开细看。庸烈的字迹,他太熟悉了。那字迹从青涩到成熟,从稚嫩到老练,他看了十几年。可这一封,却格外不同。字迹潦草,墨迹斑驳,有几个字甚至写错了又涂改,全然不像一国之君的诏书,倒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写悔过书。
“镇国侯彭烈:卿守南境,劳苦功高。寡人前日昏聩,误信谗言,致卿远走边荒。今奸佞已除,朝堂初定,寡人悔之莫及。望卿念先君之谊,速速还朝,共商国是。”
彭烈读完,沉默良久。他望着南方那片连绵的群山,望着谷中那些正在操练的将士,望着远处那具沉睡的水晶棺。他知道,庸烈在等他回去。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去。
“大将军,”使者低声道,“君上说,请您务必还朝。朝中不可无您。”
彭烈摇摇头,将诏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他望着使者,目光平静如水:“你回去告诉君上,他的心意,臣领了。但臣不能回去。”
使者一怔:“大将军,这是为何?”
彭烈转过身,指着谷中那些正在操练的将士,指着远处那具水晶棺,指着天边那三颗越来越亮的星辰:“你看到那三颗星了吗?”
使者抬头望去,只见三星悬于天际,比往常更加明亮,更加逼近。
彭烈道:“那叫三星聚庸。三百年前,彭祖便预言,三星聚庸之日,便是庸国大劫之时。届时,楚军必大举来犯,天下将陷入浩劫。如今,距离那日,只剩十三年了。”
使者面色大变:“十三……十三年?”
彭烈点头:“十三年。十三年后,楚军必至。届时,庸国需要一支精兵,需要一座坚城,需要一条退路。臣守南境,便是为那场大劫做准备。朝堂之事,有彭柔、石勇、墨翟他们在,足矣。臣不能回去。”
他顿了顿,又道:“你回去告诉君上,臣在南境,日日练兵,不敢懈怠。十三年后,楚军若来,臣必率南境子弟,与君上并肩作战。在此之前,请君上保重身体,励精图治,莫再轻信谗言。”
使者跪地叩首:“大将军之言,臣一定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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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走后,彭烈独坐谷口,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石虎走过来,低声道:“大将军,您真的不回去?”
彭烈摇头:“不回去。”
石虎又道:“君上已经知错了,您为什么不回去?”
彭烈沉默片刻,缓缓道:“知错有什么用?十三年后那场大劫,才是真正要命的事。我若回去,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彭烈仗着君上的宠信,又回来揽权了。庸怀虽被斥,但他的党羽还在。我回去,只会让朝堂更乱。不如留在南境,做我该做的事。”
石虎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
彭烈望着天边那三颗星,喃喃道:“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我做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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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日夜兼程,三日后便赶回上庸。
庸烈正在偏殿中等候。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自从诏书发出后,他便一直在等,等彭烈的答复。他怕彭烈不肯回来,又怕彭烈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使者跪在殿中,将彭烈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庸烈听完,沉默良久。
“三星聚庸……”他喃喃道,“那是什么?”
使者道:“大将军说,那是三百年前彭祖的预言。三星聚庸之日,便是庸国大劫之时。届时,楚军必大举来犯,天下将陷入浩劫。如今,只剩十三年了。”
庸烈怔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彭氏世代守护着什么秘密,只知道彭烈总是忧心忡忡地说“二十三年后楚国必再伐庸”,只知道彭柔总是夜观天象,神色凝重。可他从来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三百年前的预言。他忽然想起彭山临终前的遗言——“联秦、守险、保文脉”。他想起彭烈在金鞭峡血战的身影,想起他在云梦坡设伏的决绝,想起他在汉水堤前退洪水的悲壮。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原来,他们一直在为那场大劫做准备。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猜忌,只知道争权,只知道听信谗言。
“寡人……”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使者跪在地上,低声道:“君上,大将军还说,请君上保重身体,励精图治,莫再轻信谗言。十三年后,他必率南境子弟,与君上并肩作战。”
庸烈的眼泪终于落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彭烈哥哥,寡人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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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忘忧谷中。
彭烈站在攸女棺前,跪地叩首。棺中寂静无声,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像远古的呢喃。
“前辈,”他低声道,“烈今日拒了君上的诏书。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十三年后那场大劫,才是真正要命的事。烈要守在这里,练好兵,备好战,等那一天的到来。”
棺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在回应他。彭烈抬起头,望着那具水晶棺,嘴角勾起一抹笑。
“前辈,您放心。烈不会让庸国亡的。”
他站起身,走出岩洞。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那双明亮的眼睛。
远处,三星又近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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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庸城,王宫。
庸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卷彭烈送来的《守城录》。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可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感悟。他终于明白,彭烈为什么能在金鞭峡大破屈瑕,为什么能在云梦坡击退斗廉,为什么能在汉水堤前退洪水。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他懂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君上,”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庸烈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
他知道,彭烈不会回来了。他也知道,彭烈是对的。十三年后那场大劫,才是真正要命的事。他要做的,不是把彭烈叫回来,而是守好上庸,等彭烈回来。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十三年后,寡人与将军并肩作战。”
写完后,他放下笔,吹灭油灯,和衣而卧。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三星静静悬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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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忘忧谷中。
彭烈站在谷口,望着北方,久久不语。他知道,庸烈在等他回去。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去。十三年后那场大劫,才是真正要命的事。他要守在南境,练好兵,备好战,等那一天的到来。
他握紧腰间的龙渊剑,喃喃道:“君上,您保重。十三年后,臣回来帮您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