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林慕昇心口。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语塞。
“不是的,芷雾,你误会了。” 林慕昇连忙解释,语气带着急切,“昨晚我真的是在工作。方家最近有几个项目想找合作商,方晴她……她刚回国,只是请我帮忙在中间引荐一下。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吃个饭,谈的都是正事。你别多想,我……”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她。” 被子下的声音打断他,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我也告诉过自己,那是你的过去……可是林慕昇你不能骗我。”
“你说加班……我信了。可我在朋友圈看到方晴发的照片了……你的手表,我认识……”
看着那团颤抖的被子,林慕昇心里的愧疚和烦躁交织在一起。
“对不起,芷雾,是我没处理好,让你误会了,我保证下次不会了。你别哭了,先把被子拿开好不好?”
他放软了声音,伸手想去拉被子,语气是惯常的、哄人时的温柔,“你身体还难受吗?想不想吃点什么?我让人去买你喜欢的……”
然而,被子下的女孩不再回应。
无论他说什么,是道歉,是保证,还是试图转移话题的关心,那团被子都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极轻微的抽噎声传出,证明里面的人还在哭。
林慕昇说了许多,到最后,只剩下他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他看着那团拒绝交流的被子,疲惫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公司还有事,方晴那边……似乎也有些后续要处理。
“好吧,” 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无奈,“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需要什么就叫护士,或者……给我打电话。”
他又站了几秒,见被子依然没有动静,终于转身,走向门口。
开门,离开,再轻轻带上门。
“咔哒。”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医疗仪器轻微的运行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
那团被子忽然被从里面一把掀开。
芷雾坐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眶和鼻尖依旧红彤彤的,但之前那种脆弱绝望的神情已经消失无踪。
她面无表情地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脸上的湿润,动作甚至称得上有些粗暴,与刚才的梨花带雨判若两人。
然后,她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投向病房门口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地倚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林慕野。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
头发不似平日那般精心打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他应该来了有一会儿了,或许他一直就没有离开过。
他就那么倚在门框边,双手插在裤袋里,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更像是长时间缺乏睡眠,或者情绪剧烈波动后留下的血丝。
眼下有一些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新生的、淡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怠感,但眼神却锐利得惊人,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直直看到内里去。
他的目光扫过她依旧泛红的眼圈,扫过她擦泪的纸巾,最后定格在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芷雾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平淡,仿佛刚才那个蒙着被子委屈哭泣的人不是她。
只是那通红的眼眶,泄露了并非毫无波澜的痕迹。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时间像是被胶水黏住,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最后还是芷雾率先转移目光。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垂下,视线落在自己扎着留置针的手背上。
淡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针柄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看上去有点刺眼。
林慕野看着她的动作,喉咙发紧。
他站直身体,不再倚着门框,几步走到床边的椅子旁,直接坐了下去。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有些刺耳的声响,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寂静。
他坐下后,也没看她,而是侧过头,盯着窗外的高楼轮廓,下颌线绷得死紧。
“我从来都不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明晃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讽刺,“檀家大小姐竟然还有这么委屈求全的时候。”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那点不自在和更深处别的什么东西压下去,才转回头,目光钉子似的钉在她低垂的发顶上。
“就这么喜欢他吗?” 这句话问得又轻又慢,每个字却都像裹了冰碴子。
芷雾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抬头。
柔顺的黑发从肩头滑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没什么血色的下巴尖。
“弱势可怜的一方,” 她的声音从发丝后传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更容易得到怜惜。”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轻轻吸了口气,才继续道,语气里多了点权衡利弊的冷静:“而且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继续闹下去,除了让他觉得烦,得不到我想要的。”
林慕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
他眼底那潭深水像是被投入了石子,波动了一下,又迅速被更强的冷意覆盖。
“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问,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芷雾这才缓缓抬起头。
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偏过头,那双还带着些许水光、因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看进林慕野的眼睛里。
“你觉得,” 她反问,声音很轻,“我想要的,是什么?”
林慕野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像是细小的火苗,刚冒了个头,就被她眼中那片平静给冻灭了。
还能是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