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踏进书房的时候,赵远已经候在那儿了,案上堆着几摞奏折,高的矮的,整整齐齐码着,像座小山。
卫铮的脚步顿了顿,“今儿的?”他问。
赵远苦着脸点头:“今儿的。”
卫铮没说话,走到案后坐下,拿起最上头一本。
赵远在一旁站着,看他翻开一本,批几个字,合上,放到一边。再翻开一本,再批几个字,再合上。动作行云流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赵远跟了他八年,哪能看不出他心思?
“侯爷,”赵远凑近些,压低声音,“皇上这是把所有的奏折都往您这儿推了。”
卫铮头也不抬:“嗯。”
“您就‘嗯’一声?”
“不然呢?他嫌烦,懒得看。”
赵远噎住。
卫铮又翻开一本,批了几个字,忽然停住,赵远以为他终于要发火了,忙竖起耳朵等着。
可卫铮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淡淡道:“去厨房说一声,午膳多做些。”
赵远一愣:“啊?”
“多做些。”卫铮的笔尖在奏折上顿了顿,“按她喜欢的做。”
赵远眨眨眼,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
“行。”他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侯爷,属下刚听彩怡说了一件事。”
卫铮没抬头。
赵远也不等他问,自顾自说下去:“沈府那边,挺奇怪的。”
卫铮的笔尖停了停。
“夫人嫁过来,一个丫鬟都没带。”赵远说,“按规矩,新娘子进门,娘家怎么也得陪嫁几个贴身丫鬟吧?可沈府一个都没给。彩怡说,夫人带来的行李就一个小箱子,里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卫铮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丫鬟都没带?
他想起昨晚那只肿着的手,想起沈侍郎那张圆滑世故的脸,一个嫡女出嫁,没有陪嫁丫鬟,没有像样的衣裳。
沈侍郎在做什么?
“彩怡说,夫人那箱子里的衣裳,料子都是旧的,好些都洗得发白了。”赵远的声音低下去,“侯爷,您说这……”
卫铮放下手里的奏折,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
半晌,他开口:“去库房领些料子,让针线上的人赶几身衣裳出来。”
赵远点头:“是。”
“首饰、钗环、胭脂水粉,”卫铮顿了顿,“全挑最好的。”
赵远又点头:“是。”
“还有,”卫铮看向他,“问问彩怡,她还缺什么,一并置办。”
赵远应了声,正要转身,又被叫住。
“她人在哪儿?”
“在后花园呢。彩怡说,夫人用完早膳就去后花园了,在池子边喂鱼呢。”
卫铮挑眉。
喂鱼?
他站起身,往外走,赵远在后头跟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
---
后花园在侯府东边,收拾得精致。
一条卵石小路弯弯曲曲通进去,两边种着些花花草草,正是春日,开得热热闹闹的。再往里走,便是一片池子,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游来游去的锦鲤。
卫铮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亭子。
六角亭,檐角微微翘起,挂着几只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
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裙,乌黑的发髻,趴在栏杆上,低着头,正往池子里撒什么东西。
日光落在她身上,照得那层薄薄的衣衫透出底下一点轮廓。袖子滑下去一些,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白得像新剥的葱。
卫铮的脚步顿了顿,他忽然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了,他放慢脚步,沿着卵石小路往前走,走到亭子边上,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