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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转业军人

    一个半小时的工作会终于散 了,太阳透过窗棂钻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亮点。王主任和李主任走在最后,低声说着什么,背影带着些微的佝偻。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明白,那些在乡里被人称作"大爷"的风光,终究抵不过报表上一个小小的误差。

    秋风从走廊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我摸出兜里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人口工作,数字里见良心。"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仿佛能听见千家万户的门扉开合,那是比任何报表都更真切的人间烟火。

    我抓紧时间准备,车主任刚告诉我,中午饭后,要我陪着孟副区长去下乡检查人口工作,意思是回来后还要我写个工作简报。我感觉心跳有些加速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汉城通往仙姑区北线的柏油路上,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裹挟着秋日特有的干燥与桂花香。我坐在桑塔纳轿车的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工作笔记本,封皮是磨得发旧的深蓝色,扉页上还留着我刚改行时写下的字迹:“姚爽,一九九八年九月,仙姑区计生办。”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这紧张感在紧闭的车窗内愈发清晰,几乎要冲破耳膜。我曾是中学语文老师,站在三尺讲台上面对几十名学生侃侃而谈时从无怯意,可如今坐在区领导的车里,第一次跟着孟副区长下乡检查人口计划执行与征收工作,那份初入职场的局促与忐忑,还是牢牢攥住了我。

    副驾驶座上的孟副区长,此刻正微微后仰着身子,头靠在座椅上,双眼微眯,像是在小憩。他中午在工作会后的聚餐上喝了不少老白干,此刻的小憩,大抵是为了缓冲那几杯烈酒带来的后劲。开车的是车主任,区计生办的老资格,做了了多年主任,这熟练的开车本能还是在部队当兵时学来的,话不多,开车稳当,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本来孟副区长驾驶技术也不错的,只因中午喝了工作酒,不能在酒驾担风险。

    “小姚,别紧张,老孟这人好相处,军人出身,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车主任的声音低沉,打破了车内的沉默,也轻轻抚平了我心头的几分慌乱。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孟副区长的侧脸上。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肩背挺直,即便闭着眼,也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气场。听车主任说,老孟是北仙姑区出了名的“金花级”酒神,号称“北仙姑第一喝”,平日里在区里应酬,从没有谁敢跟他较劲,白酒下肚,面不改色,气势如虹。

    可车主任又说,到了汉城,老孟就变得格外低调。原因无他,他有个在公安局当副局长的大哥,人称“孟公斤”,酒量比他还厉害,中餐两瓶老白干能像喝矿泉水一样咕噜咕噜下肚,中午睡一觉,下午照样精神抖擞上班,从不找借口推脱。也正因如此,孟老二服了大哥的海量,更懂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行事便多了几分收敛。

    我不由得想起中午的聚餐场景。工作会结束后,食堂的圆桌摆上了老白干,孟副区长端着酒杯,挨个给各部门主任敬酒。他从不端架子,满杯酒先干为敬,说话直白又幽默,带着军人特有的爽利:“各位主任,酒我先干了,丑话说在前头,今年的人口计划、征收任务,要是不能全面圆满完成,这酒就别喝了。喝了也是不情愿,伤了身子,浪费粮食,回头写辞职报告都写错别字,交上来让人读不懂,伤了和气。咱们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犯不上,对吧?”

    他话音落下,满桌人都笑了,可谁都知道,这玩笑里藏着实打实的要求。军人出身的人,说话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容不得半点敷衍。也正是这份特质,仙姑区的计生工作各项指标常年走在全县前列,这也是李坎主任力荐我改行后第一站选择仙姑区,而非其他地方的原因。我心里清楚,这是领导的良苦用心,想让我在一个作风硬朗、成绩突出的地方,快速适应新的工作节奏。

    而仙姑区计生工作的亮眼成绩,背后的实力也让我彻底释疑。此前我就疑惑,一个区区计生办,凭什么能修建起一栋三楼一底的四合院,建筑气派程度甚至超过了区公所大楼。直到今天才明白,仙姑区计生系统的征收总额,全县乃至全市第一,其中百分之十留在区级作为工作经费,每年还有结余,雄厚的财力自然支撑起了这般气派的办公场所。

    更让我震惊的,是孟副区长酒后吐的真言,一个藏在仙姑区的传奇故事,若不是他亲口说,我怕是永远也无从知晓。

    故事的主角,是区里的一位司机。去年冬天,他开车带着几位干部上山检查工作,天寒地冻,山路结冰,车轮突然打滑,车子失控朝着悬崖冲去。车上四男一女,最终四死一生,唯一的幸存者,是一位刚分配到仙姑区任干事才三个月的女同志,也是某党委书记的女儿。

    那时的她,正怀着身孕,肚子里是未婚夫的血脉。她的未婚夫是刚从部队转业不久的年轻人,也是车上的乘客之一。就在车子打滑、即将坠崖的刹那间,这位转业军人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后座车门,将女友狠狠推了出去。他把生的希望留给了爱人,把死亡的阴影留给了自己。

    “那小伙子,是条汉子。”孟副区长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原本微眯的眼睛睁开,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山林,“军人的血性,刻在骨子里,哪怕脱下军装,也改不了。”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这一死一生,一阴一阳,两个年轻的生命,让我对“责任”与“牺牲”有了更深刻的认知。我想起自己刚到仙姑区时,住的第一套套房是单位分配的,主卧正是这对年轻情侣曾经住过的地方。初来乍到的夜晚,我总做噩梦,总觉得有“鬼压床”的感觉,心里发慌,便把主卧上了锁,选了次卧栖身,每晚都开着灯睡觉。

    父亲懂些阴阳玄学,曾告诉我,一人独睡时开灯,越亮越好,鬼怕光,专往黑暗处钻。可我从不相信世间真的有鬼,即便有,那也是心中有鬼。如今听了这个故事,再想起那间主卧,心中的恐惧早已消散,只剩下对那对年轻情侣的敬意。他们的故事,像一束光,驱散了我心底的怯懦,也让我明白,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虚无的鬼怪,而是面对困境时的退缩与自私。

    孟副区长见我听得入神,话匣子也打开了,转头看向我,笑着问:“小姚,你跟李区长是什么关系?看着挺亲近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李主任是我的老领导,以前在学校时就多有照顾,改行也是他推荐的。”

    “哦,原来是这样。”孟副区长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我家老三的媳妇,也就是我弟媳,娘家是清流镇马伏村的,从新疆部队转业回汉城,普通话说得标准,人也漂亮,分配到县广播站当播音员,她跟你同姓姚,你认识吗?”

    听到“马伏村”三个字,我心头一热。那是我的故乡,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我连忙答道:“何止认识,我们是同宗,一大家人呢。前几天我还回马伏村,特意去拜访过她。”

    “巧了,真是巧了!”孟副区长哈哈大笑,原本因酒精带来的疲惫消散了不少,“那咱们也算沾亲带故了,以后工作上更不用见外。”

    这一声“沾亲带故”,瞬间拉近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车主任也笑着附和:“缘分,都是缘分。小姚是文化人,写得一手好文章,以后仙姑区的宣传工作,还得靠你多费心。”

    我连忙谦逊道:“车主任过奖了,我刚改行,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还请两位领导多指点。”

    车子一路前行,穿过一片片金黄的稻田,秋日的田野一望无际,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散发着丰收的气息。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荷塘乡。荷塘乡地处仙姑区南部,依山傍水,因境内有大片荷塘而得名,只是秋日里,荷叶早已枯萎,只剩下干枯的茎秆立在水中,别有一番萧瑟之美。

    我们此行的第一站,不是乡政府,而是荷塘乡卫生院。孟副区长的老父亲,一位抗战老兵,此刻正在这里住院。老人年逾八旬,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身上留有好几处枪伤,是真正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英雄,回到地方,担任过多年的乡上的***,是名符其实的老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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