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中秋节尚未列入法定假日,校园里书声琅琅,老师们仍坚守讲台。我因补休得闲,便回了清流学校与朱玲等家人团聚,看看孩子可爱的笑脸。
正午时分,母亲亲手捶打的糍粑热气腾腾,软糯香甜,是独属于家的味道。
下午,我出去校园漫步,重拾昔日的记忆,为今后的写作积攒力量。恰巧遇到了一位年轻教师家属,我们都是来自马伏村的,比较熟悉。他刚从厨房洗碗出来,还在用纸巾揩湿润的手。 他作为一个从村子里靠读书走出来的大学生,当时的佼佼者,在县化肥厂破产而被失业的闷棒砸到头后,只好回来陪原本是同学后来成为妻子的中学生物老师。他现在是专职的家庭厨师,除了煮饭洗衣打扫卫生外,就待在狭小的家里看书度过余暇。他虽然是我长辈子,但比我年轻几岁,还是我兄弟的同学,所以,我们之间少年叔侄当弟兄。他微笑着主动跟我打招呼说:嘿,你好久回来的?也回来过中秋节呀?
我回答后,也关心地问:你也没有回马伏山老家呀?
他说他最近很忙,在备考,抽不开身。
我好奇地问:你忙啥子,都有大学文凭了,还准备考什么?
他小声说:我刚报考了今年下半年的公务员招考,县级机关的文秘岗位,是难得的机遇。
我有些奇怪了:你是学企业管理的,怎么报考文秘职位呢?
说起这位家门姚坚,可是我们马伏山里的苦命人。他在读小学时失去父亲,母亲改嫁,靠爷爷奶奶抚养长大。他可是马伏山小学的学霸,学习成绩在班上也长期占据第一名,后来进入毕业班后被选拔到全区的尖子班就读,大家都认为,他一定是全县重点中学的苗子。可没有想到,他在即将毕业的最后一学期,自己老爸因患疾病医治无效走了,留下三个孩子,姚坚是老大,还有弟妹二人。他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准备回家务农。可妹妹跟着母亲走了,留下兄弟二人,当爷爷的无论也不让带到别人家受苦,坚持姚家后人姚家带,但经济负担太重了呀。这时,姚坚年幼的弟弟姚信自告奋勇地说:哥哥,你成绩那么好,现在读集中班,机会不能错过,今后我们家里一定会走出来一个大学生,我成绩差,也大不了就是读几年耍耍书,也成不了大器,到头来还不是外出打工挣钱,所以,还是我辍学吧。就这样老人权衡利弊,二选一,优者读,差者退。直到两年后,姚坚读书被学校全免费,受爱心人士帮扶解决了中学全阶段的生活费,姚信才得以复学,继续完成了九年制义务教育,后来去打工挣了钱,回乡创业,搞废旧收购站,收破铜烂铁,瓶瓶罐罐。发财了,成了镇上有名的破烂王,后来,家里还购买货车搞运输,为乡亲们来货送货,买小客车,方便村里留守老人妇女学生赶场和进学,成为了村村通绿色通道的优秀服务员。我老家在落实“广厦行动”改建乡间别墅时,他帮忙送货好多次。价格从优,为我减少了费用,我照顾他的生意,也实现了创收,实现了双赢啊。不过,那是多年后的事情了。
原来,姚坚一直在化肥厂上班期间悄悄地自学中文专业,还拿到了自修大学的专科文凭。而且他原来在化肥厂做办公室干事,写了几年的企业管理方面的文字材料,笔头子硬着呢。我没有想到他还深藏不露,也是马伏山的 一支笔。也不怪,我们之间没有正面接触过,彼此不了 解。我很支持这位年轻人考公,为再就业创造条件。还外加一个特殊关系,他的妻子还是我以前在古楼中学任教时的学生嘛,也是我老同事的女子。我没有理由不关心他,作为一个过来人,也毫不保留地给些建议。好在他们这次考试只考《申论》和《行测》两科。考申论他有写作公文的历练,应该是强项。我还回宿舍把那一大堆考公资料拿来送给了他,祝愿他如愿以偿。
好在他确实天资聪慧,又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终于考了个第一名,终于实现了再就业,顺利进入了党政机关,从科员干起,主任科员,一步步做到古楼镇的镇长、书记,县局局长。不错吧,让一个穷孩子成了地方父母官,也是马伏山人的骄傲。
这天夜幕降临,月华如水,一家人围坐走廊,共赏江口湖与马伏山的夜景。湖光山色映着清辉,手中是计生办发放的中秋月饼,一盒三十元,每坨就要三元,在当年堪称奢侈。我从几十里外带回家,与家人一起分享。月饼甜爽可口,茶香袅袅,团圆的温馨驱散了所有疲惫。想到次日需赶早班车船回区上班,未及深夜便歇息,心中满是对次日工作的期许。
天未亮便启程,一路奔波抵达区计生办。刚到门口,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开会的声音。我来不及回宿舍安放行李,径直走进那间可容十几人的小会议室。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气氛骤然凝滞。
**台上,车主任端坐一旁,主位是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男子的讲话声戛然而止,车主任随即起身介绍:“小姚,这位是分管计生工作的孟区长。”我心头一紧,连忙站起来,恭敬地问好:“孟区长好!”
孟副区长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缓缓开口:“小姚,欢迎你。但收假上班务必准时哟,路途遥远便提前一晚赶来,切勿迟到,没有问题吧。”
简短的话语,如警钟般敲响在耳畔。我站在原地,脸颊发烫,满心愧疚。这不仅是一次迟到的提醒,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教诲,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成为往后岁月里严于律己的标尺。
自我进入会议室后,看见几位陌生的面孔,我就知道那是没有见过面的计生办主任,我的脸不住地发烫。
这十月初的暖阳普照,紧闭窗户的空间里还有那么一点炎热,区计生办那间刷着白色仿瓷涂料的小会议室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扬起满室烟草味与汗味混合的热气。我捏着笔记本的手心沁出薄汗,刚从中秋团圆的暖意里抽离,此刻满耳都是"人口计划""统计误差"这类硬邦邦的词,像吞了口没化开的冰糖,硌得喉咙发紧。
孟副区长坐在主位,熨帖的洁白衬衫领口系着笔挺的领带,与满室的局促格格不入。他指尖在桌面轻叩,目光扫过低头翻着笔记本的众人,最终落在前排两个垂着头的身影上——赵家乡的王主任和冷家乡的李主任。
"上周的抽查结果,大家都清楚了。"孟副区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堂风似的穿透力,"两个乡的报表,出生率误差均超过千分之三,节育措施落实率更是差了整整八个百分点。这不是数字游戏,是要拖全区后腿的。"
我偷偷抬眼,望见王主任的后颈泛着红,像刚喝过老白干一样。这位在乡里走路带风的汉子,据说能在大礼堂里对着上千人宣讲政策,此刻坐在硬木椅上,脊背却弯得像张拉满的弓。轮到他发言时,他捏着发言稿的手微微发颤,"是我们工作不到位,存在侥幸心理,以为数字差不多就行......"话没说完,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李主任更显窘迫。他平时总爱端着搪瓷缸子在办公室踱来踱去,说起来哪个村的育龄妇女底数门儿清,此刻却反复摩挲着缸子上"计划生育光荣"的字样,半天说不出整话。"我们......我们重新核,挨家挨户核,保证......保证国庆节后这两天把数字搞准。"他的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在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忽然想起前几日去赵家乡核查时的情景。王主任陪着我们走村串户,在晒谷场边指着远处的瓦房说:"那家的媳妇刚生二胎,手续齐全,绝对没问题。"可后来才发现,那户人家的准生证日期明显有涂改痕迹。当时他拍着胸脯打包票的模样,与此刻红着脸检讨的姿态重叠在一起,竟让人有些恍惚。
"有权就有责,"孟副区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你们手里握着的不是统计笔,是政策的尺子,是老百姓的信任。"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小姚刚从基层回来,更该明白,报表上的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户户人家的生计与期盼。"
我连忙挺直脊背,笔记本上"责任"两个字被笔尖戳得发皱。想起中秋夜母亲捶糍粑时说的话:"做啥都要实在,掺不得假。有些邻居为了节省酒米,掺一些饭米做糍粑,谁啃得动,像晒干了的黄泥巴一样硬,不把牙齿整缺了才怪。"那时只当是家常话,此刻却像块石头落进心里,沉甸甸的。
一个半小时的会终于散 了,太阳透过窗棂钻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亮点。王主任和李主任走在最后,低声说着什么,背影带着些微的佝偻。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明白,那些在乡里被人称作"大爷"的风光,终究抵不过报表上一个小小的误差。
秋风从走廊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我摸出兜里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人口工作,数字里见良心。"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仿佛能听见千家万户的门扉开合,那是比任何报表都更真切的人间烟火。
我抓紧时间准备,车主任刚告诉我,中午饭后,要我陪着孟副区长去下乡检查人口工作,意思是回来后还要我写个工作简报。我感觉心跳有些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