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场长说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情绪也低落了不少。
“以前我还是小年轻的时候,我就跟着老吴看参,老吴那人有文化,以前是知识分子。”
“他说的话,做的事儿,当时我还不理解,等我年纪大了以后,我才发现老吴这人有深沉。”
“挺多人觉得老吴挺傻,你说自己都平反了,回市里多好,我当时也觉得,甚至我现在也有些不太理解,他为啥会这么坚持。”
“咱这穷山恶水的,有啥好让他眷恋的呢。”
“今年入秋起人参的时候,那晚上我俩喝了点儿酒,老吴醉醺醺的跟我说。”
“你看啊小王,这是我的祖国,这是我的家啊。”
“呼~!”
王厂长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揉了揉眼睛。
“孙先生你们先坐着,我出去把拖拉机开出来去,一会儿把东西用拖拉机拉进去。”
王场长急匆匆的出了办公室,孙传武轻叹了口气。
“师傅,我还以为这种人只有在课本儿上有呢。”
孙传武摇了摇头:“课本儿不也是来源于生活么?”
“以后你接触的人多了,就会发现这世界上很多人让咱们很难理解,但是,任谁见了,也得说一句好。”
“去年的时候啊,我给一个接生的老太太出了趟白活,老太太出殡那一天,整个县城的街道上乌泱泱的全是人。”
“还有之前我送走的一个老爷子,扛过枪打过仗,整个村子里的人把他欺负的不成样子。”
“就算这样,老爷子还是资助了不少人,甚至那些人被他资助以后,还恶语相向,他也从来没有计较过。”
“他走的那一天,他们附近的几个村子,写的血书,要给老爷子正名,甚至这事儿连临市市长也掺和了。”
“人活着,总得有点儿自己坚持的东西。”
李军儿低着头,细细咀嚼着孙传武说的话。
孙传武拍了拍李军儿的肩膀,站了起来。
“走吧,一块儿出去帮着忙活忙活去。”
俩人出了门儿,王厂长正好把拖拉机从棚子里开了出来。
把拖拉机停好,孙传武这才发现,偌大的场院儿,就他们三个人。
“今年场子挺冷清啊。”
王厂长摇了摇头:“都去老吴那了。”
“老吴老家不在这,也没啥亲戚,今天老吴要走之前,留了一口气,等我去了以后,交代了遗言才走。”
“他跟我说啊,让我把他埋在这边儿,别往老家送了。”
“他是在老家被送出来的,在这获得了新生,以后死,也要守着这一片山。”
“咱们林场这些人和他都熟,谁上参地干活的时候,没喝过他烧的水啊,没抽过他卷的烟啊。”
“这老吴一走,听着信儿,都过去了。”
李军儿看了眼孙传武,现在他多少有点儿懂孙传武刚才说的那些是啥意思了。
三个人搬完了东西,坐着拖拉机出了林场的生活区,直奔参地的方向。
这地方也就是拖拉机能进来,像是大卡车和吉普车进来都费劲。
晃晃悠悠开了二十来分钟,隔着老远 ,孙传武就看到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参地中间,那个不算特别高大的土坯房子。
车停在了门口,帮忙的人聚了上来,和王厂长孙传武打了个招呼,就开始帮着往下搬东西。
灵棚盖的挺大,院子里的人也不少,瞅这架势,生活区的人基本都来了。
五六十号子人,各种方言混到一起,满满都是人情味儿。
孙传武进了灵棚,给老吴鞠了躬,然后扯开蒙尸布,确定了老吴是正常死亡以后,孙传武这才开始安排起来后事儿。
“棺材明天早晨能拉过来,一会儿找个人跟我去找找地方。”
“对了王厂长,这大总管这边儿,您看着找个人,我们这活一般不和大总管掺和。”
王厂长点了点头:“行,这事儿我来办。”
“魏国啊,你领着孙先生在附近转一转,我车里有枪,一会儿你背着。”
魏国二十来岁,是本地人,比孙传武大一届,俩人也认识。
他姓魏,名字简单粗暴,就加了一个国字,人比较老实憨厚,上学的时候是那种天天钻进课本儿里,却怎么也学不好的好学生之一。
每次考完试以后,老师都会拿魏国来作比较。
是老师嘴里,御用的笨鸟。
魏国上拖拉机上拿了枪,孙传武也从自己的车里把枪拿了出来。
三个人一前一后,顺着老吴看参踩过的小路往前走。
“这大冬天的,也就吴爷天天晚上满参地转悠。”
魏国嘟囔了一句,算是和孙传武打招呼。
他这人就这样,话少,嘴笨。
“嗯,老爷子挺勤快。”
孙传武接了一句,魏国指了指前面的红松林子,角落的位置,有一个挺高的瞭望塔。
“一会儿咱上那上面,那块儿看的清楚。”
“你这现在也在林场上班儿?”
上一世的时候魏国好像没来林场,具体的事儿他也记不清楚了。
魏国点了点头:“嗯,前年家里找的关系,过来当油锯手。”
孙传武微微一愣,得,魏国这是接了上一辈子自己的班儿了。
“油锯手挺好,就是冬天遭点儿罪。”
魏国挠了挠头:“也不咋遭罪,就是杀木头,剩下的基本也不用管。”
“这两年的时候,没事儿我就来吴爷这块儿,吴爷会套兔子,做兔子好吃。”
“每次都是俺们小年轻来了,他就给俺们炖两只。”
几年不见,魏国的话比以前多了不少。
时间推着人走,逼着人们做出改变,就比如眼前的魏国。
“老爷子挺善良。”孙传武补了一句。
魏国点了点头:“嗯,吴爷人确实好。”
“俺们这些小年轻最爱听他讲故事,他肚子里有墨水,讲的故事好听。”
“就是山里太苦了,每次俺们从镇子里回来,都给他买点儿东西,他都留着不吃,等俺们去了再吃。”
“谁寻思这才两年的功夫,吴爷就走了。”
“他这岁数,早就该退休了,俺们都劝他享享福,他说啥也不干。”
“他说都这岁数了,还能发挥点儿余热,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