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这才朝着黎姥姥几人方向走去。
黎姥姥则和老苗王行了跪礼,八叔公同苗缈随之一同行礼,随后匆匆起身。
罗彬才刚好到他们身前。
三人本来就在石道边儿上,转身往外走。
直至远离崖台,三苗洞的木质建筑群被树木遮挡,消失在视线中。
黎姥姥总算扭过头,看了罗彬一眼。
其眼神中的情绪,是恭敬。
曾经的黎姥姥并非这种情绪。
她对罗彬的认可,是因为老苗王的选择,是因为罗彬展示出来的部分实力,潜力。
如今,罗彬一个人将神霄山三个真人,一名出阴神道士耍得团团转。
所有人都认为,老苗王已经仙去,可没想到,老苗王非但活着,甚至还活得好好的,实力更上一层楼!
从先前他们偷听到那群道士的话,再加上老苗王和罗彬的对话,基本上能推断出一个可能。
罗彬回来了,才造成这样的变化?才使得老苗王跨过一个境界?
墨狄公和灵姥姥的尸丹……
还有,大丹?风水?
黎姥姥深深的明白,罗彬的潜力已经释放出来,他的实力,已经到了她,甚至除了老苗王之外的所有三苗之人都不能理解的存在了。
当然,是因为事件本身,导致黎姥姥用更高的角度去看罗彬。
很多地方都是机缘巧合。
可机缘巧合,又何尝不是命数的一种?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行人的位置有了变化,本来是黎姥姥走在前边儿,却成了罗彬在前。
并且,罗彬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千苗寨,而是去了谷涧的三苗洞。
他许多东西都放在三苗洞里,包括剩下的九瘤白花树干。
有个小插曲儿,就是黑金蟾不肯脱掉丹龟壳。
当然,它也没有一直在地上蹦跶,而是上了苗缈背着的瓦罐盖子,静静趴着。
快夜幕时,一行人终于到了千苗寨附近。
罗彬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先至千苗寨外,给陈鸿铭立的活人坟处破掉风水。
被挖开的坟土中散出很多颜色碧绿,似是飞蚁的一种蛊虫,在月光下,那些蛊给人一种汗毛耸立的感觉。
自然,黎姥姥等人还是跟着,瞧见那些蛊后,八叔公更是瞠目惊舌,唏嘘一声:“坟冢生蛊,怕是再等一段日子,这些坟蛊就会从那个陈鸿铭肚子里钻出来了,小苗王还是仁慈,愿意放他一条生路。”
“他并非穷凶极恶之人,神霄山中,有问题的人只是那么一部分,白子华死,恨我的人不多,就算白橡今日死了,会恨我的人甚至会更少,我相当于帮了神霄山一把,可如果陈鸿铭死了就截然不同。”罗彬摇头解释。
“白子华?”八叔公不理解。
“他们的观主。”罗彬解释了一句。
“……”
八叔公戛然无声。
弄死了别人的观主,又弄死一个别人的出阴神祖师,还帮了别人一把……
这是哪门子道理?
可转念一想,自家的老苗王如此强横,那神霄山敢有什么不满?
真有什么不满的地方,那来三危山讲道理好了。
正因此,八叔公紧绷的心绪平复下来。
继而,一行人进了千苗寨。
明明是深夜,寨子里竟然灯火通明。
寨门口还有人来回巡逻。
一名叔公匆匆上前:“黎姥姥,你们怎么从这儿回来了?”
虽然是疑问,但那叔公脸上是惊喜,且松了一大口气的。
紧接着,他快速又道:“巫医峰方向浓烟滚滚,可过巫医峰的路,却凶险重重,理老和祭师带着几个人手去了,结果中毒回来。”
“三苗洞方向,更是瘴气遮天蔽日,整个三危山的毒虫和蛊虫都朝着那个方向爬,寨子里好多苗人养的蛊都不受控制,鼓藏头设了法,还是控制不住蛊虫,大家都不敢再出寨子,因为外边儿的蛊人也十分活跃。”
“好在瘴气又消失了,白天还出现了霞光和彩虹。蛊虫和蛊人更恢复平静,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走吧老九,我和你们仔细说,另外,不用让大家如此戒备森严了,危险已经消退!”八叔公上前,言语中松弛不少,眼中又带着一丝丝崇敬。
当然,这肯定不是对那个九叔公的,而是对老苗王。
“这……危险消退……神霄山的人走了?大巫医除掉了他们?”九叔公脸上的惊喜更多。
“是老苗王除掉了他们,此事说来话长。”八叔公一脸正色,领着九叔公远去。
还有一些苗人到了附近,黎姥姥点了几人,命他们跟随,另外的人则驱散。
“小苗王,我同他们回去即可,就让苗缈服侍你休息吧。”黎姥姥脸上堆满笑容。
苗缈手不停地捏着衣角。
灰四爷在罗彬肩头不停地搓着前爪,发出吱吱吱的叫声。
尽管灰仙请灵符是画在衣服上的,但是符力有尽时,肩头上的符画早就变得模糊。
灰四爷的一番话,终究是没人能听懂。
“不太合适吧……”
忽的,一个苗人不自然的开口,他年纪不算太大,二十多岁。
“唐先生,怎么就成小苗王了?”
“咱们的小苗王,不是罗彬吗?”
“就算唐先生帮了咱们,黎姥姥您也不能就此摘了真正小苗王的身份,唐先生是唐先生,他当不了小苗王啊!”
“对啊!”
“没错!”
其余人七嘴八舌地开口,眼中有忌惮,同样有抗拒。
“小苗王就只有一个人,而且是老苗王钦定,这件事情谁都不能改!”
“还有,黎姥姥你更不能让苗缈去……”
“虽说小苗王没有接受劈竹礼,但苗缈已经是行礼之后的女子,现在小苗王不要,等日后成了洞神,苗缈也要做洞女的。”
黎姥姥愣住了。
一时间,眼神充满古怪。
至于罗彬,
这些苗人先前的几句话,让他深有感触,千苗寨竟然如此认同“自己”?
后边儿的话,这让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自己成洞神,那就是死的时候了。
洞女……
再看苗缈一眼,罗彬心头皆是复杂。
“身份之事无碍,神霄山已经知道,三危山无需隐瞒,家中没有秘密,至于苗缈,你跟着颠簸,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一句话,罗彬表明了态度。
黑金蟾从瓦罐盖子上跳下来。
其余苗人则面带些许疑惑,显然没听懂罗彬的话,不过罗彬没有要苗缈,这令他们松了口气。
苗缈抿了抿唇,却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反而,她稍稍抬起头来,笑容浮现,双眼似是弯月。
“苗缈!”一个苗人稍稍靠近两步,瞪了她一眼。
“走啦走啦。”苗缈声音都活泼不少,转身,步伐轻快的朝着一个方向离去。
黎姥姥却叹了口气,脸上都是苦笑。
罗彬拱手抱拳,黎姥姥这才离开。
千苗寨安静了许多。
罗彬这才朝着住处方向走。
他没有回那个挨着苗缈和苗觚屋院的吊脚楼,而是去了曾和张云溪胡进住的地方。
犹记得当初黄莺走之前,给他留了不少做好的衣裳,果然,那些东西都还在。
身上的登山衣经过这段时间折腾,早就破破烂烂,换上一套干净的唐装,感觉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吱吱吱!”灰四爷叫嚷着。
它意思是:“好嘛,苗缈多好一丫头,你不要,这个走了的小娘们儿,你又回味上了,德行。”
当然,罗彬听不懂。
灰四爷又吱吱了几声,见罗彬不理它,干脆身子一扭,屁股对着罗彬,就那么挂在罗彬身上一动不动。
罗彬去了三楼,躺下休息时,灰四爷又爬到了他肚子上。
很快,罗彬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是睡着了。
灰四爷挪了两下屁股,似乎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忽然间,它腾地一下起身,一双鼠眼直勾勾地盯着门。
良久,灰四爷慢吞吞地从罗彬身上挪下来,走至门前。
从缝隙处往外瞄一眼,灰四爷险些炸了毛。
门外杵着几个脚尖儿离地的“鬼”!
它吱吱一声尖叫是提醒。
罗彬却没有丝毫反应。
扭动鼠头,灰四爷就像是受惊的猫似的,原地蹦起,少说得半丈高!
罗彬的身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女子,静静的躺着。
黑金蟾发出咕咕叫声,依旧无法让罗彬醒来。
是因为罗彬身上爬出许多蛊虫,甚至还有两条壁虎蜷缩在耳朵的位置,完全挡住声音。
“吱吱吱!”灰四爷又尖叫了几嗓子,声音更大。
随后,它作势就要窜出房间,可身子一僵又停下,扭着鼠臀走到床边儿。
鼠眼直勾勾瞅着那女尸的侧脸,灰四爷甩了甩尾巴。
鼠身一窜,灰四爷竟然又到了罗彬肚子上,再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就那么睡了,当然,它鼠头是冲着那女尸侧脸看着的。
只有黑金蟾,一直在咕咕叫着,不曾停下。
黑金蟾叫了一晚上,直至天明时分才停歇。
罗彬睡到阳光刺眼,终于醒来。
耳边能听到杂乱人声,似是极为热闹。
起身下床,走至窗户侧,往外看。
入目所视,到处都挂满了饰品,一个个苗人全部都穿着隆重。
肩膀上沉甸甸,是灰四爷窜了上来。
“吱吱吱!”灰四爷又嚷嚷了几句。
罗彬长舒一口气,下了楼,却瞧见苗雲和苗荼两人,居然已经在二楼堂屋里候着了。
两人看他的眼神和之前截然不同。
满眼的难以置信,甚至是放着精光。
当然,更多的还是尊崇和敬畏!
两人掸了掸衣服,竟然就要跪下来。
同时,他们异口同声:“小苗王!”
“不必多礼,就和往常一样即可。”罗彬抬手,阻拦他们跪下。
苗雲和苗荼没跪,脸上的激动却不减。
随后,苗雲才慎重道:“黎姥姥命鼓藏头准备了一场祭祀,用于感激傩公傩母,庇佑三危山有今日之喜。”
罗彬倒不意外,一个族群本就有相对的信仰。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一场祭祀,更能增添整个三危山的凝聚力。
“小苗王,请。”
苗荼做了个手势。
……
……
祭祀是个繁琐的过程。
各式各样的礼数完成之后,整个白天都过去。
黎姥姥仿佛年轻了好几岁,那些叔公同样是个个都红光满面。
哪怕是散场时,那些苗人看罗彬的眼神都是敬畏的。
因为黎姥姥着重在祭祀中说明了罗彬起到的作用,本身千苗寨就认可他,此次之后,更是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直至夜深,苗人总算散的差不多,罗彬才告知黎姥姥,他要离开寨子两天,去巫医峰一趟。
“我派祭师,还有几位叔公和你一起去。”
“祭祀请了巫医峰和移灵洞的人,他们都没有来。还是要小心为上。”黎姥姥谨慎说。
“无碍,这里是三危山,不会有危险了。”罗彬脸上挂满笑容。
“吱吱吱。”灰四爷冲着黎姥姥嚷嚷几句:“老婆子你还是省点儿心吧,小罗子背后有条大粗腿,谁还敢唱反调,不得被一脚踩冒烟儿?”
正当此时,两个苗人匆匆走至罗彬和黎姥姥面前。
“小苗王,黎姥姥,神霄山的道士居然没走……指名道姓要见小苗王!”那两苗人的脸色还带着几分不安。
黎姥姥面色一凛,神色极其凝重。
罗彬若有所思,说:“带路。”
……
在千苗寨牌楼外,大概百余米的位置,罗彬见到了陈鸿铭。
说是神霄山的人,其实只有陈鸿铭一个。
此时此刻,陈鸿铭手中还有个扶拐撑着,才能保持站稳,月光照射在其脸上,其神色多少还有几分苍白。
“陈先生,为何不走?”罗彬面色平常。
“因为不好走,因为还有一事相求。”陈鸿铭目视着罗彬,脸色略带唏嘘,更微微一叹:“白橡死了,还是罗先生帮了神霄山一把,可这件事情,没完的。神霄山还有很多出阴神,他们以白橡祖师为首。死了一个白橡,还会冒出第二个人来。”
“所以呢?”罗彬眉头微蹙,说:“和我有什么关系?你难不成还是要让我请我师父跟你们去一趟神霄山?”
“陈先生,你会不会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