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年事已高,但眼神依旧锐利,步伐稳健。
“薛老。”
陈云飞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打招呼。
薛景山看了陈云飞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飞来了。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跟世豪说几句话。”
“是,薛老。”
陈云飞应声退出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薛世豪带着哭腔、如同孩童般嚎哭的告状声,以及薛景山低沉而压抑的询问声。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病房门再次打开。
薛景山走了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眼神深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心疼。
他刚才亲眼看到了孙子那肿得像馒头、连筷子都拿不稳的右手,听着孙子添油加醋的哭诉,向来对薛世豪宠溺无度的他,心中的怒火已然滔天。
他没有多看陈云飞,径直走到客厅沙发主位坐下。
那位一直跟在身后的老管家默默地站在他身侧。
薛景山抬起头,那双饱经世故、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第一次正面直视陈云飞,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云飞,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没有问事情经过,没有问谁对谁错,开口就直接问“处理”方案,其态度和倾向,已然不言自明。
陈云飞心中凛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具体的操作,而是先回答了另一个更基础、也更关键的问题,他微微躬身,语气肯定地说道。
“薛老请放心,面馆里的监控视频,原始记录和备份……都已经妥善处理掉了。”
陈云飞的话,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薛景山心中激起了满意的涟漪,但也让陈云飞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自己已经彻底站队,再无回头路可走。
薛景山靠在豪华沙发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寒光闪烁。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冰冷。
“云飞,世豪是我薛家惟一的独苗。长这么大,我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他,现在被人打成这样,手腕粉碎,医生说可能会留下终身残疾。”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这件事,我薛景山,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目光直视陈云飞,带着命令的口吻。
“就按你刚才说的,故意伤害罪!往重了办!我要那个动手的小子,把牢底坐穿!判他十几年,甚至二十年!让他永无出狱之日!”
陈云飞听到薛景山竟然真的要采纳这个极端且漏洞百出的计划,心中震惊无比,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背。
他急忙劝道。
“薛老!这……这恐怕不行啊!世豪的伤情虽然不轻,但离定重伤、尤其是要判十几年二十年的重伤标准,还差得远!
强行操作,隐患太大了!一旦事情曝光,不仅仅是世豪,连带着我们,都可能面临极其严重的后果啊!”
薛景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甚至带着点残忍的冷笑。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陈云飞的话,用一种仿佛谈论天气般平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
“世豪的伤不够重,没关系。面馆里,不是还有两个被他打晕过去的小混混吗?
他们现在就在医院躺着。我跟这家医院的院长是老交情了。让这两个人……变成植物人,应该不难吧?”
他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用他们俩的‘重伤一级’,来定那小子的罪,足够了。云飞,你只需要负责好你职权范围内的那一部分,把程序‘做扎实’,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陈云飞听得头皮发麻,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他早就知道薛家手段狠辣,却没想到竟然狠毒到了这种地步!为了给薛世豪出气,竟然要活生生把两个无关紧要的小混混弄成植物人?!
这简直视人命如草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自己在澳城赌博欠下的那笔巨额债务,是薛家出面帮他摆平的。
从那以后,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在很多事情上,已经身不由己。
他暗自苦笑,自己现在,和薛家养的一条狗,又有多大区别?更何况,在他内心深处,也觉得那两个跟着薛世豪胡作非为的小黄毛,本身就是社会渣滓,就算真成了植物人,也算是为社会减轻负担了。
这种扭曲的想法,让他最终保持了沉默,算是默认了这个疯狂而邪恶的计划。
薛景山见陈云飞没有反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还有面馆那老板、老板娘,还有那个小丫头片子。世豪跟我说了,是他先去招惹的那姑娘,也是他先动的手。
如果这几个人不识相,不肯配合,到时候在法庭上乱说话,也是个麻烦。”
陈云飞刚想提醒这一点,薛景山却已经轻蔑地一挥手,仿佛掸去灰尘一般。
“不过都是小事。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会亲自‘处理’好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面对薛景山这几乎能摆平一切的态度,陈云飞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想到此刻正在全国巡检的中央巡查组,本能的感到恐惧和不安,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敏感时期把事情闹大。
但面对薛景山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大气势和已经铺开的关系网,他知道自己无力反抗,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只能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师父之前语重心长告诫他“别跟薛家走得太近”的话,此刻真是五味杂陈,充满了悔恨和无力感。
“我明白了,薛老。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云飞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地应道。
离开了那间充斥着阴谋与冷酷气息的VIP病房,陈云飞才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回到市局,安排手下的人,才开始对阮佳欣、张叔、娜姐进行正式的询问笔录,而这时,距离他们被带到警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
另一边,罗飞在冰冷空旷的拘留室里,静静地等待了一个多小时。期间,他的手机和其他随身物品早已被警察收走。
终于,拘留室的铁门被打开,一名警察面无表情地将他带了出去,穿过几条走廊,进入了一间标准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只有一张固定的铁桌子,和三把椅子。
又等了片刻,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陈云飞才姗姗来迟。
他脸色阴沉,身后跟着一名拿着记录本和录音笔的年轻女警察。
陈云飞先是示意了一下,旁边一名男警察立刻上前,用一副手铐将罗飞的右手铐在了铁椅子固定在地面的扶手上,限制了他的行动。
做完这一切,陈云飞才在罗飞对面的主审位置坐下,他上下打量了罗飞几眼,眼神冷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姓名。”
陈云飞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罗飞平静地看着他,回答道。
“罗健。”
他随意报了一个假名。
“罗健?”
陈云飞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冷笑。
“哼,名字倒是挺贱的,怪不得敢这么无法无天!”
罗飞眉头微挑,反唇相讥。
“陈副局长,身为执法者,开口就侮辱公民姓名,恐怕不太妥当吧?
这就是莞城警察的素质和办案方式?”
“你!”
陈云飞被罗飞这平静却犀利的话语噎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猛地提高音量,一拍桌子。
“注意你的态度!
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旁边负责记录的女警察也立刻板起脸,严肃地警告道。
“罗健,请你端正态度,配合我们调查!”
罗飞看着他们这副做派,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傲慢和不屑的神情,仿佛懒得与他们争辩。
陈云飞看他这副样子,心中更是厌恶,他狠狠地瞪着罗飞,厉声道。
“罗健!我现在问你,今天早上在娜姐牛肉面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详细地、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暗示和威胁。
“哦,对了,按照最新的警察法,审讯过程应该尽量录像。不过……”
他瞥了一眼墙角那个明显处于关闭状态的摄像机,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机器开不开,什么时候开,由我们根据案情需要来决定。你明白吗?”
罗飞心中冷笑,这是连表面程序都懒得走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开始按照自己的视角陈述,语气平稳。
“今天早上,我在市局对面的‘娜姐牛肉面’吃早饭。后来进来三个黄头发、戴着金链子纹着身的社会青年。
他们一进来,就对着店里一个很漂亮的女服务员指指点点,眼神很不干净。”
“后来老板娘把面端出来给他们,那个带头的,就是手腕受伤的那个黄毛,就开始骚扰那个女孩,说要认识她,让她陪着吃饭什么的。被拒绝后,他们就威胁要砸店。”
“面馆的老板出来跟他们理论,话还没说两句,就被那个带头的黄毛扇了一个耳光。”
“老板娘害怕了,就赶紧给那个女服务员结算了工钱,想让她先走,避开麻烦。
那女孩拿了钱,准备从后门离开。”
“但是那个带头的黄毛不依不饶,追上去就要对那女孩动手动脚。
那女孩被逼急了,反手扇了那黄毛一巴掌。”
“那黄毛挨了打,更加恼怒,挥拳就要去打那女孩。我当时就坐在附近,看不下去,就上前抓住了那个黄毛打向女孩的手臂,阻止他行凶。”
“然后,那个黄毛和他的两个同伙,就开始攻击我。后面的事情,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了。”
陈云飞听完,眼睛死死盯着罗飞,突然问道。
“你练过?”
罗飞坦然承认。
“算是练过吧。”
“你和那个女服务员,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今天是第一次见。”
陈云飞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第一次见?就那么巧,她被人骚扰,你就立刻挺身而出了?我看你是看上人家了吧?”
罗飞反问道。
“陈副局长,看到不法行为,出手制止,这叫见义勇为。
这跟我是否认识她,或者是否看上她,有什么关系?难道非要熟人才能帮忙?”
“哼!是不是见义勇为,不是你说了算!需要调查确认!”
陈云飞冷哼一声,语气强硬。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根本就是在说假话!刻意隐瞒真相!”
“假话?我哪句是假话?”
罗飞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面馆里有监控,一看便知!”
“监控?”
陈云飞脸上露出一抹早有准备的冷笑。
“监控我们的确拿回来了,不过很可惜,经过技术部门检查,面馆那个监控设备是坏的,什么也没录到!我倒是怀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监控是坏的,所以才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罗飞闻言,脸上终于浮现出愤怒的神色,他知道,对方这是铁了心要颠倒黑白了!
陈云飞看着罗飞脸上的怒色,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快意,他逼问道。
“继续说!你抓住薛世豪……就是那个黄毛的手臂之后呢?你是怎么‘阻止’他的?”
罗飞强压着怒火,继续陈述。
“我抓住他的手腕,让他无法攻击。
他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脱,就用另一只手挥拳打我,连续打了三四拳,都被我躲开了。我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陈云飞身体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罗飞,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自以为能抓住破绽的问题。
“哦?
他打了你三四拳?
那为什么……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呢?”
面对陈云飞那看似抓住了破绽的质问,罗飞神色不变,平静地回答道。
“因为他那三四拳,一拳都没有打中我,都被我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