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过了十来天。
这天傍晚，爷爷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他。
“龙先生！龙先生！”
他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一个年轻人正朝他跑来，是寨子东头王家的二小子，叫王小二。
“怎么了？”爷爷问。
王小二喘着气，指了指寨子那边：“龙先生，我家……我家闹鬼了！我娘让我来请您！”
闹鬼？
爷爷心里一动。他虽然是风水师，但捉鬼这活儿，还真没怎么干过。不过既然人家找上门来了，总得去看看。
他回屋拿了点东西，跟着王小二往寨子里走。
王家的房子在寨子中间，一座普通的木屋，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见爷爷来了，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堂屋里的景象。
一张供桌翻倒在地上，香炉滚在一边，香灰撒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的祖宗画像歪了，画像上的眼睛似乎正盯着人看。
王母站在一旁，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龙先生，”她颤声道，“您可来了……”
“怎么回事？”
“刚才……刚才我在厨房做饭，忽然听见堂屋里有动静。我跑出来一看，供桌就翻倒了，还有……还有……”
她指了指墙上。
爷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幅祖宗画像的眼睛里，正往外渗着红色的液体。
是血。
他皱起眉头，走近几步，仔细看那画像。
画上是个老头，穿着清朝的衣裳，面目慈祥。可那双眼睛，这会儿正往外渗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血腥味。
他回过头，对王母说：“大嫂，这不是血，是朱砂。”
“朱砂？”
“对。”爷爷点点头，“有人在画像上动了手脚，这朱砂遇热就会化开。您刚才在厨房做饭，热气传过来，朱砂就化了。”
王母愣住了。
“谁……谁会干这种事？”
爷爷没回答，他在堂屋里走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
墙角的地上，有一串脚印。
那脚印不大，像是孩子的。
他顺着脚印往外走，一直走到后院。后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破旧的衣裳，正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
“你是谁家的孩子？”爷爷问。
那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
爷爷愣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睛，是竖瞳的，像蛇一样。
那男孩看见爷爷，想跑，却被爷爷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跑，我不是来抓你的。”
男孩挣扎了两下，挣不脱，只好停下来，用那双竖瞳盯着他。
爷爷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画像上的手脚，是你做的？”
男孩点点头。
“为什么？”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不像小孩。
“他们害死了我娘。”
爷爷愣住了。
“你娘是谁？”
男孩指了指寨子后面的山。
“山里。”
爷爷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寨子里有人上山采药，说是在后山看见过一条大蛇，足有碗口粗，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来。后来寨子里组织人上山搜过，什么都没找到。
“你是……”他试探着问，“你是那条蛇？”
男孩点点头。
“我娘是蛇，我爹是人。”他说，“我爹死了以后，我娘带着我住在山里。去年他们上山找我娘，把我娘打死了。”
爷爷沉默了。
人蛇相恋，自古就有传说。可传说是一回事，真遇上了，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你来找王家报仇？”
“他们家，”男孩说，“领头打蛇的，就是他家的老头。”
爷爷回头看了一眼，王家的那幅画像，画的就是王家的老爷子，去年刚去世的。
“可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要报仇。”男孩说，“我娘死的时候，我发过誓。”
爷爷看着他，那双竖瞳里满是倔强。
他忽然想起自己。如果有一天，有人害死了师父，他会怎么做？
“报仇可以，”他说，“但不能害无辜的人。王家的老爷子已经死了，他的儿孙不知道这件事，你不该吓他们。”
男孩低下头，不说话。
爷爷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帮你给你娘立个牌位，让王家逢年过节给你娘上香。你放过他们，好不好？”
男孩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肯帮我娘立牌位？”
“对。”
“可是……”男孩犹豫了一下，“他们是人，我是蛇，他们不会答应的。”
爷爷笑了笑。
“我去说。”
他带着男孩回到王家，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王母听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
“老爷子去年上山打蛇这事，我是知道的。可我们不知道，那蛇……那蛇是他……”
她看着男孩，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男孩站在爷爷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大嫂，”爷爷说，“这孩子的娘已经不在了，他一个人在山里，也怪可怜的。我想着，给他娘立个牌位，逢年过节上柱香，也算是对得起他了。您看怎么样？”
王母犹豫了一下，问：“这孩子……他以后怎么办？”
爷爷也愣住了。
是啊，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他是蛇和人生的，既不是纯正的蛇，也不是纯正的人。留在寨子里，怕是没人敢收留。回山里，一个人孤零零的，能活多久？
男孩忽然开口：“我能照顾自己。”
王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要不让他住在我家？”
爷爷愣住了。
“您说什么？”
“我家小二今年十二，这孩子看着也差不多大。”王母说，“多个伴，也挺好。”
男孩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爷爷看着他，问：“你愿意吗？”
男孩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王母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你就叫王小龙。”她说，“是我王家的孩子。”
男孩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爷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暖的。
从王家出来，天已经黑了。爷爷回到自己的破屋，推开院门，忽然愣住了。
院子里，盘着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