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沿着山道走了三天。
说是归途,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原本是应彭财主之邀来看风水的,可那彭财主是真是假,如今已经不重要了。他只知道,湘西这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该回去了。
回哪儿去?
他想了想,大概还是回贵州那边。师父留给他的那间破屋还在,虽然破,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况且那儿离几个老主顾近,有活儿干,能混口饭吃。
第三天的傍晚,他走到一个小镇上。
说是镇,其实也就几十户人家,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街上有家小客栈,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爷爷走进去,要了一间房,又要了一碗面。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堆着笑,一看就是个和气人。他把面端上来,又给爷爷倒了碗茶,顺口问道:“客官从哪儿来?”
“湘西那边。”
掌柜的点点头,又问:“湘西那边,最近不太平吧?”
爷爷筷子顿了顿。
“怎么说?”
“听人说,那边有个寨子,叫什么龙抬头,出了大事。”掌柜的压低声音,“死了好多人,连官府都惊动了。”
爷爷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也是路过,没听说。”
“那倒是,那地方偏,一般人进不去。”掌柜的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那种地方,还是少去为妙。我们这边有句老话,叫‘湘西十八峒,峒峒有鬼弄’。邪门得很。”
爷爷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面,他上楼进了房间。
把门关上,他把包袱解开,往里看了一眼。
那条小白蛇还盘在里面,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似的。他伸手摸了摸,那蛇身子温温的,鳞片光滑,触感奇异。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自言自语。
蛇自然不会回答。
他摇摇头,把包袱重新系好,躺在床上。
这一夜睡得踏实,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结了账,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天,终于到了贵州地界。
师父留给他的那间破屋,在贵州一个叫青岩的小镇上。说是镇,其实也就是个寨子,比龙抬头镇大不了多少。寨子依山而建,一条小河从寨前流过,河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爷爷在寨子里长大,对这儿再熟悉不过。
他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寨子东头,远远就看见那间破屋——土墙,茅草顶,门板都歪了,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他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
也好久没回来过了。
他把包袱放下,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擦灰,把漏雨的茅草补上,又把那扇歪了的门板修了修。忙活了大半天,总算勉强能住人了。
收拾完,他把包袱解开,把那条小白蛇拿出来。
那蛇盘在他手心,懒洋洋的,像是还没睡醒。
爷爷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总不能老跟着我吧?”
蛇抬起头,朝他吐了吐信子。
“你听得懂?”
蛇没反应。
“算了。”他摇摇头,把它放在窗台上,“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那蛇盘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副惬意模样。
爷爷看了它一眼,转身去厨房生火做饭。
日子就这么过了。
每天早上起来,爷爷先去山里转一圈。青岩镇后面有座山,不高,却深得很,他从小就在里面跑,哪条沟里有草药,哪片林子有野果,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这天他照例上山,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草丛里有动静。
他停下脚步,摸出随身带的柴刀,慢慢靠近。
拨开草丛一看,是一只野兔,被藤蔓缠住了后腿,正在拼命挣扎。
爷爷松了口气,把柴刀收了,蹲下来帮野兔解开藤蔓。那野兔一获得自由,嗖的一下窜进草丛里,连头都没回。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了一眼。
草丛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是那条白蛇。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正盘在一块石头上,吐着信子。
“你怎么也来了?”爷爷问。
白蛇没动,就这么看着他。
爷爷摇摇头,继续走他的路。白蛇就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两三丈的距离。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跟个小尾巴似的。
采完草药,他在溪边坐下,洗了把脸。
白蛇游过来,盘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把头埋进水里,像是在喝水。
爷爷看着它,忽然想起龙婆说过的话——龙族可以化形,可以变成人。
“你……”他试探着问,“你能不能变成人?”
白蛇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然后它游到他面前,把头贴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爷爷愣住了。
这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在撒娇。
“算了,”他笑道,“不变就不变吧,这样也挺好。”
他把手伸进水里,捧起一捧水,浇在它身上。
白蛇扭了扭身子,像是在享受。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溪水上,波光粼粼。
爷爷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