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出现在五郎个人信息终端上日志文件夹,并没有任何加密或自毁程序——就好像它们是上赶着想要被其他人发现一样。
江舟进入后台大致查询了一下触发机制。就如伊卡洛斯的技术人员猜测的一样,这些日志文件被设定好了会在右甚五郎生命体征结束二十分钟后解除隐藏。而原本隐藏并加密它们的,则是五郎的曼陀罗密码。
换而言之,这些就是五郎特地留下来的遗言。
留给谁的?
为什么?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江舟打开了日志文件,从最开始的那篇开始翻看。
【记录日志-#0712】
【记录者:右甚五郎】
我必须得说,廖漆的鲁莽牺牲打破了我之前所有的准备工作。他以一己之力,令诺德安置区瞬间从一个从来没人在乎的偏远之地,变成了诸神警惕关注的焦点。
原定的信徒招募工作现如今肯定是无法展开了,按照常规流程,我应该尽快卷铺盖走人的才是——尤其是在伊卡洛斯的宣传部从透明部门转到台前之前。但在上周的例会上,色雷斯那边给我带来了一个绝妙的新任务。
他们觉得廖漆这个“传奇故事”十分具备“酒神精神”。而刚好原本我用来隐匿的这个宣传部长身份,又离这个传奇故事足够近,近到足以在原爆点进行一系列操作。
假如我能在诺德安置区大范围散播以此为认知编辑核心的酒神病毒,引发大量认知共鸣的同步的话。或许能够在诺德安置区引发深渊暗网的涟漪,进而吸引来徘徊在暗网深渊层的“狄俄尼索斯”的瞩目——不是巴克斯教团人造的那个冒牌缝合怪,而是真正诞生于大冲击中,现如今已然化为暗网深渊层特殊网络现象的那位。
尤其是现如今的诺德安置区正在逐渐暗网化,一旦狄俄尼索斯成功上浮,造成如当年“月蚀事件”同等规模的动静也说不定。
当然,为了证明他们那个过去失败过无数次的猜想,需要我,乃至是整个诺德安置区付出牺牲——毕竟,无论我能做到什么程度,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失败的。狄俄尼索斯现象放着不管的话,是足以引发人智崩溃情景的灾难。而我们至今没能找到可以屏蔽“德尔菲”预言局的手段,因此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最后挨上一发大雷霆被消抹掉。
但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个牺牲是绝对值得的——假如证明了狄俄尼索斯现象能够出现在基底现实,那么距离教团颠覆当前的奥林匹斯秩序便又进一步了。
原则上,我应该为此感到荣幸;但实际上,我写下这些其实是在抱怨。
若放在五年前,我大概能毫无心理负担,甚至是满怀崇高感地去这么做。但或许是我在伊卡洛斯待的时间太长了,又或许是我确实近距离感受到了廖漆的牺牲,能够明白他所希望唤醒的忿怒,并不是这样的。
我不介意自我牺牲,甚至也不介意牺牲他人;但我不希望自己不再是自己,而他人也不再是他人。
要不然,我们的做法与巴克斯教团又有什么不同呢?
但无论如何,教令就是教令。
交给我的那天,我会执行的。
——
【记录日志-#0714】
【记录者:右甚五郎】
酒神病毒的母带今天被送了过来,但意外的是,这是完全加密过的型号。内部用于认知编程的空间全部被无意义的杂音填充,除了能够激活虹桥脑区的基本功能之外,没有任何认知修改的效果。
据说是教派内部出现了不同的声音,谢天谢地,看来高层还是有明白人的。
最后作为各派系妥协的结果,他们将加密版的酒神病毒发送给我了。这一方面是让我早点觉醒虹桥脑区,好在诺德安置区之后可能爆发的冲突中多少有些自保能力。另一方面,假如高层最终还是决定在诺德安置区进行实验的话,他们只需要将破译矩阵发给我,我就能自行发挥了。
希望不会有这一天。
但无论如何,在最后结果达成之前,我仍需要提前准备好装载酒神病毒的载体——认知编程的最终效果,与载体本身的感染力有着直接关系。从这个角度来看,心智微调应该是效果最好的,但这种极度私人的东西完全没有传播性,因此我打算使用拟感电影。
我会将那部关于廖漆的拟感剪辑出自己的最佳水平——配得上廖漆本人的水平。
并且我得承认,这不完全是为了完成酒神教派的任务,而是我本身就想这么做。
为此,我可能还得去找一些地上阶层的拟感艺术导演取取经。
——
【记录日志-#0715】
【记录者:右甚五郎】
教会那边依旧在扯皮,并且好像反对在诺德安置区进行实验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这对我来说可是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相较之下,倒是伊卡洛斯这边的工作越来越多了。又是宣传攻势,又是在地上发展成员什么的,最近我简直忙得脚不落地。
拟感剪辑的工作怕是要先放放了,又或者,交给其他更专业的人去做?
嗯,我的水平虽然也算得上专业,但始终太过匠气,难以捕捉那些真正能打动人的东西。
好吧,我大概就是觉得,那个自称“画家”的地下拟感艺术者实在是太对我胃口了,干脆粗剪版就交给他来吧。
——
【记录日志-#0717】
【记录者:右甚五郎】
今天我看了三遍《我依然愤怒》的粗剪版,每一次都会在最后落泪。并且哪怕是在结束以后,也会在脑海里不断闪过里面的画面,就好像听完洗脑音乐以后的“耳虫”。
“画师”在放映结束以后告诉我,拟感电影的艺术其实更是一种认知编程。
我得承认,当我听到“认知编程”这四个字时被惊到了。
当然,我明白他所说的认知编程,跟酒神病毒所带来的认知编程完全不是一回事。但猛地听到这个词,还是把我给吓了一跳。
按照画师的说法,人类的认知除了先天的基因之外,还被各种模因所塑造。即便是在脑机接口、拟感技术尚未出现的时代,一个个流行模因也拥有着彻底改变一个人认知的能力。
他举了很多例子,而其中的一些例子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比如种族屠杀。
他说有研究显示,过去的一些极端政府在进行种族屠杀之前,会发动铺天盖地的宣传,将被屠杀的种族给非人化——将他们形容成为猴子、猪、狗、害虫、老鼠等等。
但即便是这样拙劣的模因,只要在人们的脑海里扎根了,也是能够大幅度降低人们对敌对民族的同理心,毫无负罪感地进行残忍屠杀。
末了,他还说,我们现在拥有比过去的报纸、大喇叭强悍一百倍的宣传武器。在拟感电影里,我们能够通过图形暗示、潜意识帧、镜像神经元共振等等手段,进一步深刻地操纵大众的认知。把白的说成是黑的,把邪恶的洗成正义的,赋予苦难崇高的意义,贬低放松与享乐为堕落——实际上,那些公司就是这么做的。
因此,为了对抗这样的宣传攻势,我们也应该用拟感电影,用艺术进行反抗。
他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当时我也跟着一同激动了起来。但事后冷静下来时回想,这应该也是刚刚看完拟感以后的后遗症。
但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画师”的理论。
如此想来,说不定“酒神病毒”不过加速了模因对一个人认知的影响也说不定呢。
——
【记录日志-#0720】
【记录者:右甚五郎】
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反复出现廖漆的演讲片段,就是他双翼燃烧着飞在破碎的穹顶之下,无惧面对着普路托深潜公司部队时的场景。醒来时发现自己眼角有点湿。
而今天精修拟感时,突然觉得片尾廖漆怒吼时的眼神特别动人——那种纯粹,那种对理想的坚定……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播放器自动进入待机状态。
我查了一下资料,有研究表示在虹桥脑区生长时,人会变得更容易做梦。或许是我剪拟感看过太多次廖漆的牺牲片段,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还是真如“画师”所说,模因的植入本就会对人的认知产生影响?
如此说来,虽然我用的是无害化的“酒神病毒”,但最近还是应该把剪拟感的事情给放一放了。
对了,我打算将色雷斯俱乐部当做组织在安置区上层的据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这个名字让我有些想家了。
——
【记录日志-#0722】
【记录者:右甚五郎】
不对劲,我今天又下意识观看了两遍拟感电影。
明明之前有说过不看了的,但当我一闲下来,就会不自觉地走到放映机前面接通电源,直到结束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我试着询问教团内部,使用无害版的酒神病毒配合观看感染力强的拟感内容会不会导致认知改变,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确实应该是这个答案,要不然这个世界上的黑客都应该是偏执狂才对。
但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只是因为“画师”作品的艺术性太强了?
说起画师,我已经打算将他吸纳进组织了。
嗯,无论是伊卡洛斯还是酒神教派都是。
——
【记录日志-#0724】
【记录者:右甚五郎】
今天我想举报,想了一整天。
最后得出结论:做不到。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我不愿意。这个认知现在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即使我知道它是植入的,即使我在理性层面能分析出它的来源,但情感上,它就是“我”,举报意味着背叛自己。
这很荒谬,我在用自己的大脑对抗自己的大脑,而且正在输。
教派内部的那些技术人员都是饭桶,酒神病毒与高感染力的拟感结合,就会产生这种效果……
不对,或许问题出在了画师剪辑的那部拟感?
但这怎么可能,他哪来的酒神病毒?
还是说,我对于他的信任也是他植入给我的?
我现在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当我开始写这份日志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销毁它。这部拟感是危险的。
它们在阻碍伟大的事业。
看,它又来了。
也许我该趁现在还能控制自己,做点什么。
——
【记录日志-#0726】
【记录者:右甚五郎】
我回不去了。
这是我最后的结论。
这种认知是不可逆的,它已经改写了我。就算把拟感电影从我记忆里彻底删除,那种认同感依然会在——因为它已经成为我思考问题的方式本身。
但我的记忆可以被抹除。
如果明天的我不记得今天发生过什么,他会是一个纯粹的、狂热的复仇主义信奉者,他会以为自己的信仰是自发产生的。
那么,他会销毁这份记录吗?
答案是肯定的。
于是,我找了个地方。
家里有一台废旧的个人终端,被我放在了杂物间角落。那是我刚到诺德安置区时负责调试的老机器,早就报废了,连不上任何网络,但硬盘还能转,也没人会去碰它——包括我也不会。
我把这份日志——以及所有能追溯到我被算计的技术记录——存了进去。没有标记,没有文件名,只是一堆随机数据里的一段。
我会用自己的曼陀罗加密,并且将唯一解开的方式设定为自己心跳停止。
做完这些,我就会忘记。
明天醒来的右甚五郎不会知道这个文件的存在,不会记得自己写过什么,甚至不会记得《我依然愤怒》这部拟感曾经让他恐惧过。他会高高兴兴地去宣传部报告,不遗余力地游说布克将那份拟感推广给安置区的每一个人。
这很懦弱,我知道。
真正的勇敢应该是直接举报,哪怕被当作疯子。但我做不到。我的“自我”已经站在了另一边。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未来的某个人看到这些文字,在我死后。
我猜应该要不了多久,毕竟这就是酒神病毒的负面效果——让人变得无比偏执。
触发装置已经设置好了,我选择用普萘洛尔配合定向神经抑制。这会选择性阻断今晚的记忆巩固,科学上管这个叫“记忆再整合阻断”。说白了就是:今晚的一切,明天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有人在读这份文件——那说明未来的我已经死了,或许在死前我表现出了对于复仇信仰的坚定与狂热,甚至这种狂热能够感染到那些不明真相的普通人。
但请理解,这份信仰只是来自于一份拟感,它并不真实。
好吧,或许里面有真实的部分,但我现如今已经分不出来了。
以及,我总算是翻出了画家的真实个人信息。不得不说,拥有虹桥脑区就是这点好——这家伙当年在诺德安置区也算是个人物,曾经犯下过一系列的谋杀案,被称为“生肉艺术家”,真名叫巴蒂斯特·莫罗。
翻看他的卷宗,我强烈怀疑他制作的那些拟感本就拥有能够改变他人认知的能力,不需要依靠酒神病毒就能生效。
但即便我动用自己全部的理性去思考,在理性上明白,我应该对这样一个连环杀人案凶手应该产生警惕的心理。但我在感性上依旧做不到——但我猜或许未来能做到,因为植入的认知越原始,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就越好。
复仇的欲望最终会压倒对于他的信任的。
但至少现在,我需要去按下删除按键了。
——
这就是右甚五郎的最后一篇日志了。
江舟从那台个人终端前起身,长长吐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