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还不愿意,就不和他们谈了。
兵部请旨,派出使节直接去朝鲜训斥朝鲜王就是了。”
魏广德很强硬的说道。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得到满堂喝彩。
不仅如此,申时行还皱着眉说道:“首辅大人,此事,怕是不妥吧。
我朝对藩属国,向来是怀柔远人的政策。
近年虽教训不臣,但还没到因为索要不到港口,就要对外藩之王训斥的程度。”
张学颜算是众人里,对朝鲜了解最深的。
毕竟,他早年曾督抚辽东,和朝鲜西北几道有过接触。
在平时,他往往都是很积极支持魏广德意见的。
不过这次,张学颜的态度也很模糊。
在听到申时行的话后,居然微微点头。
“你们觉得,朝廷不应该向藩属国提要求吗?
或者,朝廷的要求,藩属国可以说不字?
这符合,一个藩属国,对宗主国的态度吗?”
魏广德环视众人,江治和张科都是低头思索,刘守有战战兢兢站在那里。
于是,也只好自己来了。
明朝和藩属国的关系,通常只通过册封、赏赐和朝贡体系维系宗藩关系。
换句话说,大明几乎从未干预,或者很少干预藩属国内政。
只是在藩属国发生严重内乱的时候,才会有所表示。
其中,最严重的一次,自然就是永乐年间出兵安南之事。
不过中国历史上传统的藩属国,可不是这样的。
藩属国在中国古代是一种常见的政治形式,周朝时,周王实行分封制,赋与王室贵族以及功臣“诸侯”的名号,让他们治理周王朝的土地。
而这些诸侯管理的国家,如秦国、赵国、齐国等,就是藩属国。
只是后来,中原王朝便把“藩属国”的概念引入到外交体系上去。
这时“藩属国”不只是中原内的侯国,而是广涉海外了,藩属国也有了内外之分。
对内的藩属国,自然是越来越少。
毕竟,历代王朝都会吸取前朝经验教训,实封越来越少。
藩属国是藩国和属国的合称,从刘邦开始有了“藩国”这一称呼,汉高祖刘邦设定在中央周围,京畿地区,即首都周围这个地区,实行郡县制,就是秦朝的制度。
在边远一点的地方呢,则实行周朝的封建制,依然再封一些王国出去。
这些分封的国家,就称做藩国。
为什么叫做“藩”呢?
藩就是篱笆、藩篱,意思就是说你们像篱笆一样在周围保卫中央,所以这些王侯都被称为“藩王”。
这些分封出去的王国是各自为政的,是有自己主权的,也是有自己财源的。
从西汉开始,中国历代王朝便拥有了藩属。
清代是中国古代藩属体系最为完备的朝代,藩属体系在明清时期达到鼎盛。
清朝藩服分隶理藩院,负责对蒙古、西藏等地事务的管理。
主客司则是针对朝鲜、越南、西洋诸国等。
而在大明朝,自然也存在名义上的藩属国。
就是名义上的。
魏广德闲暇之余就关注过,大明王朝多对藩属国采取怀柔政策,厚往薄来,这让他很不舒服。
别觉得藩属国就是一个朝贡,大明不需要承担责任,还让他们赚钱。
实际上,哪里有那么简单。
遵循“人臣无外交”的原则,藩属国本该是没有独立的外交权的。
其对外冲突由宗主国进行调解,宗主国对藩属国还负有保护义务,并在其遭受外部侵略时提供军事援助。
但实际上,这些针对藩属国政策几乎都未实行。
其中,导致大明南洋藩属制度崩溃的,就是葡萄牙在正德年间攻占马六甲城。
满次加向大明求援,而大明朝廷仅仅只是警告,要求葡夷退出满次加而未动用军队武力胁迫。
要知道,大明号称有上百个藩属国,超越盛唐气象,怎么来的?
那全是郑和出使海外,靠着强大武力折服来的。
说白了,规矩是大明自己坏的。
这也是当初正德皇帝要出兵,最后被杨廷和阻止。
因为此事,可以说让大明在南洋及周围藩属国的地位一落千丈。
除了朝贡贸易,谁还在乎大明的旨意。
为什么说大明对藩属国是有莫大权力的,其实从获得吕宋就能看出。
仅凭大明腰牌,林百户就能从苏禄国借到兵马征讨林凤。
靠的,不是他个人魅力,而是大明当年定下的藩属国规矩。
而苏禄国,恰恰又一直遵循着大明定下的规矩,这才能借到兵马。
再往前看,唐朝王玄策一人灭一国,靠的也不是个人魅力,而是身后的大唐。
王玄策以正使的身份出使印度时,中印度国王尸罗逸多刚刚才死去没多久,国内的大臣阿罗顺篡位。
因为害怕大唐来的使节为尸罗逸多的亲族撑腰,阿罗顺干脆派了2000士兵伏击使团,拒绝王玄策的使团进入中印度。
当时,王玄策使团总共只有三十多人,寡不敌众,使团人员几乎全部罹难,只有王玄策和副使蒋师仁逃脱。
王玄策当即前往大唐藩属国,从吐蕃借兵三千,从泥婆罗借兵七千,率近万“外籍唐军”兵临曲女城,生俘阿罗那顺,斩首三千余级,赴水溺死者万人,虏获男女一万二千人,牛马三万余头。
而吐蕃、尼泊尔就是唐朝的藩属国,他们的自主权较强,只因大唐的强大而跟随。
既然如此,那大明自然也该如此。
可是朝鲜,却敢公然拒绝大明的要求,或者说想讨价还价,这是魏广德不能容忍的。
“我大明,虽然还有所谓藩属国上百,可规矩,早就坏了。”
魏广德再次狠狠说道。
这下,申时行、张学颜都不敢啃声了。
他们虽然不理解一件小事儿,首辅何以如此看重。
但听魏广德说话语气,确实不大对头。
“朝廷对藩属国是否有保护义务,还是源于宗藩体制下的政治惯例与儒家理念?”
魏广德又开口说道,“朝廷出钱,出人,出船,驻军朝鲜,那是保护他们。
还有,记得正德年间,满次加被葡夷攻破时,就曾向朝廷求援。”
魏广德忽然又提到陈年往事,这话一出,听到申时行耳朵里,心里不由一突。
他太理解魏广德了,毕竟共事多年,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果然,接下来,就听到魏广德开口说道:“之前,我还在考虑此事。
满次加是我朝藩属,被葡夷攻破,朝廷就该为其复国。
不过,葡萄牙也向皇帝陛下朝贡,倒是一下子难住了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今,朝鲜之事倒让我下定决心,应该寻找满次加王室后裔,助其复国,以张朝廷对藩属之优待。”
虽然魏广德想到的是,恢复满次加后,大明自然要在那里驻军,以彻底控制马六甲海峡。
但话不能这么说。
大明,不会公开出兵,或者说在事发时就出兵攻占淡马锡。
得先找到人演戏,拿出满次加的遗物演戏,请求大明恢复满次加国。
这个事儿,自然要落到锦衣卫头上。
不过,事先给这些朝廷重臣吹吹风,还是有必要的。
此事做成,大明百余年前建立的朝贡体系顷刻就会恢复。
这次对波斯帝国的军售,也就属于对藩属国的军事援助,很容易过名录。
其实,在后世,很多人都对明朝和藩属国之间关系,存在很深的误解。
特别是大明和这些藩属国之间,流传后世的,无非就是永乐朝是的朝贺,还有就是一直维持的朝贡贸易。
特别是朝贡贸易,因为大明向来遵循薄来厚往的原则,看上去,大明其实很吃亏。
不过,真实情况是,藩属国朝贺皇帝时,确实执行薄来厚往,往往会数倍的礼物还回去。
不过这个薄来,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那些礼物价值不高,而是大明物产富饶,海外朝贡的贡品,价值被大大压低了。
大致上,大明对于藩属国的赏赐,确实略重于他们所带来的礼物。
但,绝对没有到后世传闻的数倍“还之”的程度。
魏广德以前也是这么以为,不过都做到大明首辅了,在这件事儿上,自然有发言权。
实际上,他经手的,赏赐朝鲜、琉球以及安南等南洋诸国的礼物,都要按照以往惯例进行赏赐。
所以,他也翻阅过许多类似先例,以确定赏赐的程度。
至于朝贡贸易,那基本上就是商人之间等价交换。
朝廷的市舶司名义上是朝贡贸易的主体,但他们代表的是大明商人的利益,自然不可能“数倍还之”,那商人还不跳脚。
所以,大明对外的贸易,特别是官方的交易,利润其实很厚。
只不过从地方上报到朝堂上,往往就是朝廷略微亏本。
这之间的差别,其实大家都能想到。
厚利,自然不能流入朝堂,否则岂不是打文官大人们的脸。
禁海,可是他们提的,因为和海外的朝贡关系,他们一直都说大明吃亏了。
既然吃亏,自然越少越好。
少亏点嘛。
此外,就是接受册封。
藩属国新君即位须请求大明皇帝册封,获得诏书、印玺、冠服等认可,方具统治合法性。
这点,后世知道的不少。
但大多觉得,这都是明面上的,其实毫无意义。
但实际上,册封仪式如果严格执行,大明是可以借此干预藩属国内政的。
只不过,受限于通讯技术,大明实在无法兼顾遥远海外发生的事儿。
自然,也就不会去插手海外藩属国的内政。
自己国内的事务都忙不过来,谁还有心兼顾其他。
但另外有一条,知道的人就不多了,那就是奉明朝正朔,使用明朝年号纪年,表明政治认同。
这点,后世人知道的是真不多。
年后,全部采用大明的,至少在官方层面的时间记录。
朝鲜在大明灭亡后,依旧在重要文献资料里,偷偷使用“崇祯”纪年,持续时间长达二百多年。
可以说几乎贯穿整个清朝的历史。
这就是大明朝二百七十年统治,对藩属国带来的影响,文化上的认同。
朝鲜以“小中华”自居,通过祭祀崇祯帝、保留明制服饰、拒绝剃发易服等方式表达,大报坛长期供奉明太祖、神宗、崇祯帝。
至于后世棒子一些做法,不过是夜郎自大,自欺欺人而已。
就好像据说是某位南韩艺人祖上流传的文书,不过是其祖上向明人卖身为奴的契书。
当然,后世阿美莉卡在众多国家驻军。
其实,这些国家,可以被视为是其国家的附属国,就和大明与“藩属国”关系类似。
实际上,大明和藩属国之间,也是有军事合作的。
在藩属国遭遇侵扰或宗主国征讨,需提供兵员或后勤支持。
这点,虽非强制性义务,但大明只要下达征召旨意,就得接受。
只不过,大明自始至终,似乎都没有承担过这样的义务。
大明从未用心管理过藩属国,真正出力也就两次。
第一次,自然就是永乐皇帝应对安南之变。
不过结局嘛,大明或许从此放弃了对藩属国的关注。
直到万历年间,一向对大明恭敬有加的朝鲜遭遇倭寇侵扰,大明才真正出手参与抗倭战争。
而今,魏广德翻出大明和藩属国之间曾经缔结的权利和义务说事,值房里几人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虽然没有以文字形式记载这样的关系,但是在当年诏书里,其实隐含了这层意思。
而且,这样的诏书,即便经历二百年,依旧有效。
除非万历皇帝疯了,下旨不承认他祖先的旨意。
“先找找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满次加王室是否还有人活着都是未知。”
申时行倒是有点理解魏广德的意思,而且他话里也没有完全说死。
说到底,得看到时候的形势。
就算找到人,是不是满次加王室后裔,得看朝廷当时的判断。
说是,那就是。
说不是,自然就不是。
只能说,魏广德做出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滴水不漏。
“不过当前,还是兵部,再安排人和朝鲜使节说清楚,让他们规矩点。
真闹大了,他们可就没什么面子,还连累朝鲜王被陛下敕责。”
申时行果断转换立场,开始按照以往习惯,跟随首辅大人表态。
而张学颜这会儿也细细思索后,更进一步调整立场说道:“既然官军是帮助朝鲜王镇守国门,港口营造一事,自然要朝鲜国出大力才好。
让他们就近征召民夫建造,一应钱粮自筹。”
“我工部,会派人去指点、监造,断不许出差错。”
江治笑着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