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澜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惊鸿走在最前面,左臂上缠着布条,是苏给他包扎的。骨头已经接上了,但还不敢用力,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衣裳破了几个洞,上面有血,有自己的也有杀手的,分不清是谁的。
赵天阙跟在后面,胸口还疼,走几步就咳一下,但硬撑着没叫苦。苏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个包袱——杀手的头。她说要带回去交差,沈惊鸿没问交给谁。
四个人走到城门口,守城的修士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苏手里的包袱上停了一下,但没拦。云澜城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带什么东西的都有,只要不闹事,没人管。
进了城,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包子、油条、豆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沈惊鸿的肚子咕咕叫。
“先吃东西。”老头说着,在一家早点摊前坐下来。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沈惊鸿要了十笼包子、四碗豆浆、四根油条。老板看了看他们四个——一个老头,两个半大小子,一个女人——没说什么,把东西端上来了。
赵天阙饿坏了,一口气吃了三笼包子,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碗豆浆才顺下去。沈惊鸿吃得慢一些,一边吃一边在想事情。
“师父,”他嘴里含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沈惊羽现在在哪儿?”
“沈家。”老头说,“昨天回来的,带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中州玄天宗的修士,金丹期,姓孟,叫孟清河。”
沈惊鸿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包子。
“金丹期?玄天宗?那不是中州最大的宗门吗?”
“对。”老头点头,“玄天宗的长老,专门来云澜城的。”
“来干什么?”
“来给你撑腰的。”苏忽然开口了。
四个人都看向她。
“不是给你撑腰。”苏看着沈惊鸿,“是给沈惊羽撑腰。孟清河是沈惊羽背后那个人的师弟。那个人派他来,一是保护沈惊羽,二是——”
她看着沈惊鸿,眼神很平静。
“杀你。”
赵天阙手里的包子掉了。
沈惊鸿倒是很平静,夹了一个包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
“金丹期杀我,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看得起你。”苏说,“是看得起你身后的人。”
“我身后的人?”沈惊鸿嚼着包子,想了想,“钱多多?”
“钱多多是一个。”苏说,“还有我,还有师父,还有你爹留下来的人。”
沈惊鸿咽下包子,喝了口豆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沈惊羽有金丹期的靠山,我也有你们。两边都有靠山,谁都不敢先动手?”
“对。”苏点头,“但沈惊羽不这么想。他觉得有了金丹期的靠山,就能为所欲为。今天上午,沈家要开族会。孟清河会出席,沈惊羽会在族会上——”
“废了我?”沈惊鸿笑了。
“对。”苏说,“当着所有人的面,废了你的修为,把你赶出沈家。”
“然后呢?”
“然后你就死定了。没有沈家的庇护,他随时可以杀你。”
沈惊鸿把最后一个包子吃了,站起来。
“那还等什么?走呗。”
“去哪儿?”赵天阙问。
“沈家。”沈惊鸿擦了擦嘴,“开族会,不能迟到。”
赵天阙的脸白了:“沈大哥,你疯了吗?他们有金丹期的修士,你去不是送死吗?”
“送死?”沈惊鸿笑了,“谁说我是去送死的?我是去摊牌的。”
他看向苏:“苏姐,钱多多那边准备好了吗?”
苏愣了一下,这是沈惊鸿第一次叫她“苏姐”。
“准备好了。”她说,“钱多多的人已经在沈家外面等着了。只要你一句话,万宝商会的护卫队就会冲进去。”
“老头呢?”沈惊鸿看向老头。
“我的人也在外面。”老头说,“不多,就几个,但都是筑基后期的。”
“够了。”沈惊鸿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
四个人走出早点摊,往沈家的方向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沈惊鸿走在前面,脚步稳稳当当的。赵天阙跟在后面,腿有点软,但咬牙跟着。苏走在沈惊鸿旁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老头走在最后面,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走到沈家大院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沈惊鸿迈步走进去。
正厅里,沈万山坐在上首,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的长老们坐了两排,脸色各异。沈惊羽坐在最前面,旁边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白色道袍,胸口绣着一个“玄”字,面白无须,看着四十来岁,但修仙界的人,四十岁可能是四百岁。
金丹期。
沈惊鸿一进门,那个中年人就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是一座山压过来。
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正厅中间,停下来。
“沈惊鸿求见老太爷。”
沈万山睁开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来了?”
“来了。”
“坐吧。”
沈惊鸿在最末尾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赵天阙站在他身后,苏和老头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惊羽站起来,走到正厅中间,看着沈万山。
“老太爷,今天这个族会,我要说一件事。”
“说。”
“沈惊鸿不是沈家的种。”沈惊羽的声音很大,整个正厅都能听见,“他娘怀着他嫁进沈家,他根本就不是沈鸿远的儿子。一个野种,不配姓沈,更不配留在沈家。”
正厅里一片哗然。
有人震惊,有人愤怒,还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万山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惊羽。
沈惊羽继续说:“我要求,废了沈惊鸿的修为,把他赶出沈家。”
“凭什么?”沈惊鸿站起来。
“凭你不是沈家的人。”沈惊羽看着他,眼神里的恨意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我不是沈家的人?”沈惊鸿笑了,“那谁是?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是那块玉佩。
“这块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这是我爹留给她的。我爹是谁?是沈无极。沈家嫡系,百年前的天才。我是沈无极的儿子,嫡系的血脉。你说我不是沈家的人?”
正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上面弯弯曲曲的符文。
沈万山的手抖了一下。
“那块玉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娘给的。”沈惊鸿看着他,“老太爷,你认识这块玉佩?”
沈万山沉默了很久。
“认识。”他说,“这是沈无极的信物。他当年亲手打的,一共两块,一块给了你娘,一块给了——”
他看向门口。
看向苏。
苏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佩,举起来。
两块玉佩一模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光。
正厅里彻底安静了。
沈万山站起来,走到沈惊鸿面前,看着他。
“你是沈无极的儿子?”
“是。”
“你娘叫什么?”
“不知道。”沈惊鸿说,“她死得早,没来得及告诉我。”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笑,又像是哭。
“沈无极啊沈无极,”他轻声说,“你还有个儿子。”
他转身看着沈惊羽。
“惊羽,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惊羽的脸白了,但他没退。
“就算他是沈无极的儿子,那又怎样?他娘是个丫鬟,洗衣房的丫鬟。一个丫鬟生的儿子,有什么资格——”
“啪!”
沈万山一巴掌扇在沈惊羽脸上。
这一巴掌不重,但在正厅里,比任何话都有力。
沈惊羽捂着脸,愣住了。
“沈无极是我儿子。”沈万山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地上,“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孙子。嫡系的孙子。你算什么东西?敢说他没资格?”
沈惊羽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穿白袍的中年人站起来,走到沈万山面前。
“沈老太爷,”他的声音很平淡,“沈惊羽是我玄天宗的人罩着的。你打他,就是打玄天宗的脸。”
沈万山看着他,没说话。
沈惊鸿站出来,看着那个中年人。
“你是孟清河?”
“是我。”中年人看着他,“你就是沈惊鸿?”
“是我。”
“你胆子不小。练气七层,敢这么跟我说话。”
“胆子大不大,跟修为没关系。”沈惊鸿说,“孟长老,你是玄天宗的人,来云澜城,是公干还是私事?”
孟清河眯起眼睛:“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沈惊鸿笑了,“但钱会长管得着。”
他拍了拍手。
正厅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圆脸,八字胡,笑眯眯的。
钱多多。
“钱会长?”孟清河的眉头皱了一下。
“孟长老,好久不见。”钱多多拱了拱手,“上次见面,还是十年前在中州。当时孟长老还是筑基后期,现在都金丹了,恭喜恭喜。”
孟清河的脸色变了。
十年前,他在中州欠了钱多多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他一直没还。
“钱会长,”孟清河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还你一个人情。”钱多多说,“十年前你欠我的那个人情,今天还。”
“怎么还?”
“别管沈家的事。”钱多多说,“回你的中州去。”
孟清河的脸色变了又变。
“钱会长,你为了一个练气期的小子,用掉十年前的一个人情?值得吗?”
“值得。”钱多多看着沈惊鸿,“这小子,值这个价。”
孟清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沈惊羽面前。
“走。”
沈惊羽愣住了:“孟长老——”
“我说走!”孟清河的声音很冷,“你的事,我不管了。”
沈惊羽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着孟清河,又看着沈惊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像是疯了一样。
“沈惊鸿,”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没赢。”沈惊鸿说,“只是没输。”
“你等着。”沈惊羽转身往外走,“这件事,没完。”
他走了,走得很急,袍角带起一阵风。
孟清河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看了沈惊鸿一眼,眼神很复杂。
正厅里安静下来。
沈万山看着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你是沈无极的儿子。”他说,“从今天起,你搬进嫡系的院子。该有的待遇,一样都不会少。”
“谢谢老太爷。”沈惊鸿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赵天阙,跟我一起住。”
沈万山看了一眼赵天阙:“赵家的人?”
“我兄弟。”沈惊鸿说,“他在哪儿,我在哪儿。”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
赵天阙站在后面,眼眶又红了。
沈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瓜娃子。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赵天阙使劲点头,把眼泪憋回去了。
走出正厅的时候,钱多多走过来,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
“沈小兄弟,今天这场戏,精彩。”
“谢谢钱会长。”沈惊鸿说,“今天的事,我记着了。”
“记着就行。”钱多多笑了,“以后有什么好生意,别忘了我就行。”
“不会忘。”
钱多多走了。
苏走过来,站在沈惊鸿面前。
“你今天的表现,比你爹强。”
“我爹什么表现?”
“你爹当年被人害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一个人扛了。”
“那是他傻。”沈惊鸿说,“我比他聪明。”
苏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你比他聪明。”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惊鸿。”
“嗯?”
“你娘的名字,叫苏婉。”
沈惊鸿愣了一下。
“你姓苏,”他说,“我娘也姓苏。你跟我娘——”
“她是我姐姐。”苏说,“亲姐姐。”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她。
苏没回头,走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惊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苏姐。”他轻声说,“以后,我也有亲人了。”
赵天阙站在旁边,笑着说:“沈大哥,恭喜你。”
“恭喜什么?”
“恭喜你找到亲人。”
沈惊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搬家。今天开始,住大房子了。”
两个人走出正厅,往嫡系的院子走。
身后,沈万山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
“无极,”他轻声说,“你儿子,比你强。”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地响。
像是在回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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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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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搬进嫡系院子后,沈惊鸿的日子好过了不少。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还有人伺候。但他没时间享受,因为苏告诉他一个消息——他娘苏婉,当年不是难产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跟害沈无极的是同一个。沈惊鸿的拳头握紧了,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他需要变强,强到能跟元婴期的修士正面抗衡。而变强最快的办法,就是进入沈家的祖地——那里有沈家历代先祖留下的传承,也有沈无极当年没来得及给他的东西。但祖地十年才开一次,下一次开启,在三个月后。三个月,沈惊鸿能等到吗?沈惊羽会让他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