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荒野上的雾气渐浓,将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枯草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江夜的身影如同一道融入雾气的轻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座小山坡上。
他立在一棵老槐树后,微微眯起眼,望向坡下那条蜿蜒的小道。
那里,苏家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行。
一夜的奔波与厮杀,让这支原本近百人的队伍显得疲惫而狼狈。
女眷们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护卫们握着武器的手已经发酸,却依旧强撑着警戒四周。
刘青石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那股笼罩在周身的阴霾,却是遮都遮不住。
他沉默地走着,一言不发,仿佛一尊移动的石像。
黄惜玉跟在他身后不远,由刘依依搀扶着。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中满是疲惫与惊惧,可望着丈夫背影的目光里,更多的是心疼与担忧。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出口。
刘依依始终保持着警惕,清冷的眸子不断扫视着四周的荒野。
那张精致的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眉宇间还是凝聚着一抹藏不住的自责。
苏颜走在队伍的中间,身上的劲装同样沾满了血迹与尘土,可她依旧尽力维持着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不时轻声安慰着身边的女眷。
郭威躺在一辆板车上,断臂处缠着厚厚的布条,血已经止住,可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几个苏家的下人小心翼翼地守在一旁,随时准备换药。
苏晨走在队伍后段,面色凝重地清点着人数,不时与几个管事低声交谈。
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眼中满是忧虑。
昨夜那一战,不仅折了郭威这条臂膀,还损失了几个族人。
接下来还有好几天的路程,谁知道还会遇上什么。
江夜静静地立在坡上,目光穿过雾气,落在刘青石那道沉默而僵直的背影上。
他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背影里压抑的痛苦与自责。
“唉......”
他轻叹一口气,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感动,有愧疚,也有一丝深沉的无奈。
他知道,不现身,才是此刻最明智的选择。
于暗处,他可以持续保护刘青石一家。
更重要的是,刘依依日后必定是要进入天青派的。
而他,已经凭借温月瑶的关系,有了进入天青派当“看药老头”的机会。
届时,他便可以在那宗门之中,继续暗中庇护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丫头。
思忖片刻后,江夜缓缓压下心头那丝冲动,彻底打消了现身的念头。
......
时间很快就过去三天。
幸运的是,除开那一夜的血战后,苏家的队伍这一路上没有再碰到匪盗。
他们走在了官道上,人影越来越多,有行商的队伍,也有不少跟他们一样,是为了躲避灾祸,从县城举家搬迁来府城的百姓。
随着人群汇聚,那股压在众人心头数日的恐慌,终于缓缓散去。
不久之后。
一道庞大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天际边一抹淡淡的阴影,随着队伍前行,那阴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巍峨,直至占据了整片视野。
“是府城!!!”
人群中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远方那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黑色巨影,失声惊呼。
那是一座真正的巨城。
城墙高达十余丈,由一块块丈许见方的黑亮巨石垒砌而成。
那些巨石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风雨冲刷,表面光滑如镜,却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如同一头蛰伏于平原之上的远古巨兽,沉默地俯视着脚下如蝼蚁般渺小的人群。
城墙之上,每隔数丈便立着一座箭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檐角悬挂着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的响声。
城门洞开,高达五丈,宽可容四辆马车并行。
门洞上方,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深深镌刻在黑色的石匾上——“云岭府”。
那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如同刀劈斧凿,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我们终于要到了!!!”
人群中有人喜极而泣,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更多的人则呆呆地望着那座巨城,眼中涌出劫后余生的泪光。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踏入那道城门,便安全了。
“嘶...这可真大啊。”
即便是隐匿在暗处的江夜,看到远处的府城轮廓,苍老的眼眸中都是流露出一抹惊色。
见城如见派。
他已经能想象到掌控这座府城的天青派该是何等强大了。
队伍又往前行了小半日,终于来到城门口。
入城的人流如织,排成数条长龙,缓缓向前蠕动。
奇怪的是,如此拥挤的队伍,竟没有一人敢闹事,甚至连高声喧哗的都少见。
因为那城门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名身披黑甲的士兵。
那些士兵个个气息沉稳,眼中精光内敛,赫然都是明劲实力的武者。
而站在城门正中央,负责查验身份的那位队长,更是双目炯炯有神,周身气息隐隐涌动,分明是一位暗劲高手。
在这样一队“城门官”面前,再嚣张的刺头,也得乖乖排队。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家的队伍终于穿过那道厚重的城门,踏入了云岭府。
入城的瞬间,一股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与城外荒野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
众人站在街口,望着这满眼的繁华,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刘兄,郭兄,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苏晨重重地吸了口气,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焕发出几分光彩。
他转身对着刘青石和郭威郑重抱拳,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先随我去宅子里歇息落脚,再做下一步打算!”
“我在府城置了座宅子,虽然不大,但安置诸位还是绰绰有余。”
“嗯,那就听苏兄的安排。”刘青石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紧锁了数日的眉头,总算松开了几分。
郭威靠在板车上,神色依旧萎靡,却也勉强点了点头。
他断臂处的伤势已经稳住,可元气大伤,没有三五个月,休想恢复。
苏晨对府城极为熟悉,领着众人穿过几条街巷,不多时便来到一座三进的宅院前。
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足够安置这一行人。
江夜远远地跟在队伍后方,如同一道无形的影子。
他望着刘青石一家随苏晨进入宅院,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变故,这才悄无声息地靠近,将那宅院的地址牢牢记在心上。
他立在巷口阴影中,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黑漆大门,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随即,悄然离去。
“我先去天青派吧。”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块还带着淡淡幽香的玄铁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