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临安商会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但这座凌云宗的附属城镇,却比白日更加热闹。
街道两侧的店铺纷纷点起了灯,将整条长街映得如同星河坠落人间。
摊贩们也没闲着,一个个在自家摊位前挂起灯笼,继续叫卖。
卖灵果的、卖小吃的、卖低阶符箓的、卖精巧玩意儿的……
陆风眠站在商会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灯火通明的街市,舒了口气。
剑印到手了。
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回落霞峰。
不过,陆风眠脚步一顿。
还有一件事没办。
给云蘅的簪子,还没买到。
他转身,朝着那条白日里逛过的、满是饰品摊位的巷子走去。
何时安正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见陆风眠忽然转向,他也连忙跟上。
“大师兄?咱们不回宗吗?”
“先买个东西。”陆风眠头也不回。
何时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直到他看见陆风眠在一个饰品摊位前停下来,开始认真地挑挑拣拣。
何时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个方才在拍卖会上以一亿灵石碾压全场、面不改色的大师兄,此刻正站在一个堆满了发簪、耳坠、手链的小摊前,拿着一支簪子左看右看,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决策。
何时安:“?”
他默默凑过去,小声问:“大师兄,您这是给谁买的?”
陆风眠头也没抬,目光继续在摊位上游移。
“还能是谁?”他随口答道,“你云蘅师妹。”
云蘅师妹。
那就说得通了。
宗门上下谁不知道,落霞峰的云蘅师妹对谁都冷若冰霜,除了大师兄。
他听万仞峰的师兄们私下八卦过,说有一回云蘅师妹去膳堂,正好碰上大师兄也在,那脸上的表情简直判若两人。
师兄们还总结出一条规律:只要大师兄在场,云蘅师妹的可接近度能从“找死”提升到“或许可以试着打个招呼”。
虽然至今没人敢试。
“这支呢?”摊主殷勤地递过一支点翠流云簪,“清雅大方,最适合年轻姑娘了。”
陆风眠接过,端详片刻,摇了摇头,放下。
摊主又递过一支银丝镶粉晶的步摇:“这支呢?精致又灵动。”
陆风眠看了看,还是摇头。
何时安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实在看不出来这些簪子有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亮晶晶的,戴在头上应该都挺好看的吧?
但大师兄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一个摊位接一个摊位地逛,一支簪接一支簪地看,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
直到他们逛到巷尾最后一个小摊。
那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也不吆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寥寥几件饰品。
陆风眠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支簪子上。
那簪身通体银白,并非名贵的玉石,倒像是某种月光石打磨而成。
簪首是一轮弯月,线条简洁流畅,边缘打磨得圆润温软,旁侧缀着极细的珠蕊,风动时轻颤,像落了几点星子。
弯月中央,隐约有一道极细的银丝流转,如月光凝结的纹路。
他拿起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明亮,淡雅。
这支簪子配她。
“老人家,这支簪子多少灵石?”
老婆婆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支簪,慢吞吞地说:“五十灵石。”
陆风眠没有还价,直接付了钱。
他将簪子收入袖中,唇角弯起。
终于买到了。
何时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凑过来:“大师兄,这支簪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陆风眠想了想,轻声说:“没什么特别。就是很适合她。”
何时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灯火依旧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离开巷子,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
陆风眠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何时安。
今日能买到剑印,多亏了他。
若不是他告知拍卖会的消息,若不是他带路、陪着他在包厢里坐了这么久,他或许根本不会知道这枚剑印的存在。
“何师弟。”
何时安抬头:“嗯?”
陆风眠抬手,将一个东西朝他抛了过去。
“接着。”
何时安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
是个剑穗。
那穗子通体殷红如丹砂,流苏细密如云霞,穗头处系着一枚雕刻精致的玉环。那殷红的流苏垂落下来,在他掌心轻轻晃动,像一团火焰。
他愣住了。
“这是……”
“今日多谢了。”陆风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告辞。”
何时安猛地抬头。
远处,那道身影已经飘然而去,衣袂在夜风中扬起,融入了夜色中。
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捧着那枚剑穗,傻傻地张着嘴。
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大师兄送我东西了。
大师兄送我东西了!!
大师兄送我东西了!!!
他站在原地,傻笑了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
低头,小心翼翼地把剑穗收进怀里。
然后向着万仞峰的方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陆风眠一路疾行,穿云破雾,朝着落霞峰掠去。
夜色已深,但宗门里仍有弟子未睡。或三三两两走在山道上,或在练功坪上切磋收招,见一道月白身影掠过,纷纷抬头望去。
他没注意到,沿途遇见他的几个弟子,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
陆风眠到了落霞峰,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云蘅的院落走去。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一推开院门,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云蘅正在院中练剑。
月光下,她一身素衣,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剑势如霜雪飞舞。
她练得很专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听见脚步声,云蘅的动作一顿。
冰霜般的眸子倏地转过来,看清来人是谁后。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秒,她猛地把剑往身后一藏,动作快得几乎能听见破空声。
陆风眠:“……”
他挑了挑眉。
云蘅站在原地,薄唇紧抿,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敢看他。
陆风眠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她藏在身后的剑,哪还能不明白。
这是又被抓现行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白天就练了一整天,晚上还不消停。再这么练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但现在不是念叨这个的时候。
他没有提剑的事,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不休息,只是笑眯眯的说: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云蘅愣了一下。
那双一直躲闪的眼睛,终于缓缓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大师兄没说她?
还带了礼物?
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她垂下眼,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陆风眠看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个青铜匣子,捧在掌心,往她面前递了递。
“噔噔噔!”他难得用这种语气,“快打开看看。”
云蘅低头,看着那个古朴的青铜匣子。
匣子不大,通体暗青,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她伸手接过,触手微沉,指尖传来一阵温凉。
她抬头看了陆风眠一眼。
陆风眠只是笑,朝她点了点头。
云蘅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盒盖。
那一瞬间,一道古老的剑意破空而出!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剑印上,再也移不开。
像是被蛊惑般,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上去。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剑印表面的裂纹,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下一瞬,整枚剑印轰然碎裂!
一道夺目的光束从碎片中冲天而起,直直笼罩住了云蘅!
那光束纯粹而浩瀚,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陆风眠心中一紧,下意识想上前。
但他停住了。
云蘅静静地站在那道光束中,双眼微微失神,仿佛看到了什么。
她的意识,正在被拉入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