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之下,别有洞天。
峭壁光滑,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呈遮天之势,只留头顶一片圆形的天空。
缕缕月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在水面上碎成点点银鳞。
一湾溪水蜿蜒流过坑底,水面,几朵白莲漂浮,散着阵阵清香。
一座凉亭建在溪畔,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奢华装横,与天坑莲溪的自然景色相映成趣。
凉亭之中,坐着两人。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啊,”
刘丹师举起酒杯,微微一笑:
“方兄,这一杯,敬你修为更进一层。”
“刘兄,你这诗句是抄的吧!”
方道人举杯相碰哈哈直笑:
“客气了,倒是你,那炉紫金丹炼成之日,怕是要筑基圆满了吧?”
“哪里哪里,还需些时日。”
刘丹师提壶满酒,
两汪清液注入杯中,与杯壁碰撞酒香四溢,同莲花的清香混在一起,
“方兄可知,这次数州各处的魔门巨擎聚在一起,可是要商讨什么事吗?”
“哦?”
方道人眉头一挑:
“是要与正道再开战?”
刘丹师笑着摇头:
“或许吧,但据说北方仙峰的仙门最近动作频频,似乎有什么大动作。”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若真要开战,你我便要身先士卒,到时,假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就算是活着?几分虚名,几分薄利,大头还是上头拿,”
“今晚之后,你我修为之事各做打算吧,到时真打起来,多一分修为,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方道人点端杯,
两人正要再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雅兴。
一名传令弟子快步走来,在凉亭外躬身行礼:
“禀二位仙长,在外探子来报,陈门主的一众内门弟子正在加急赶回紫丹观一事确认属实。”
方道人眉头一皱:
“内门弟子?那老疯子还有内门弟子?”
刘丹师似笑非笑:“他老陈又不是一下就落魄的。”
“陈老鬼要出关了,当弟子的赶回来给师尊护法,也是人间常理,”
“意外是来分一杯羹的呢?”
听了方道人的话,刘丹师笑了笑,仰头喝尽杯中酒水:
“传我的命令——”
正当刘丹师要下新命令时——
“不好了!不好了!!”
一阵杀猪般的嚎叫从远处炸开,
两人看去,只看三个背剑弟子正连滚带爬地往这边狂奔,跑在最前头那个,裆部更是一片深色。
“站住!干什么的。?”
几个护法弟子连忙上前拦阻,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仙师!我们要见仙师!!”
刘丹师眉头微皱,抬手一挥:
“放他们进来。”
护法弟子闪开一条路,三人踉跄着冲进凉亭,噗地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仙、仙长!不好了!陈门主他、他——”
刘丹师一把将最前那人提领揪起,另手紫色雷光噼啪作响,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宋一,是吧?”清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扰了本道的雅兴,你最好给我一个足够冒犯的理由,否则——”
雷光更盛!
宋一浑身发抖,牙关打颤:
“陈、陈门主!陈门主被人杀了!!”
“什么?!”
方道人腾地站起,
手中雷光稍敛,刘丹师面色不改:
“哦?说清楚。”
“方才,方才!”
“方才弟子巡夜!遇到了一个蓝发丫头!她说自己是魂煞门分舵主!举止怪异奇装异服!弟子认出她是半月前献给陈长老的人材补品,便没立刻放在心上,没想到……没想到她身后跟着的一具尸体,是、是陈门主的尸体!血线傀儡术!陈,陈长老,被自己的术杀了!!”
“蓝发丫头?被自己的术杀了?”
刘丹师眉头微拧。
宋一瑟瑟发抖:
“千,千真万确!那丫头手上还有陈长老的腰牌!”
“仙、仙长……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去围堵那丫头?”
刘丹师盯着他看了两秒。
而后——松手。
宋一啪叽一声摔在地上,却顾不上疼,只敢紧伏着地面,额头贴地,
“没必要,”
刘丹师拂了拂衣袖,背去手,神色清冷淡然:
“你们看到的,是陈老鬼的计。”
宋一愣了愣:
“计……?”
“肉身可以伪造,腰牌可以直接给,陈老鬼知道自己出关后必遭围攻,便设下这个局。先让人假扮自己被一个补品残杀的假象,看似惊悚,实则调虎离山之计。”
“待我们倾巢而出,对那个补品幌子围追堵截,他便能借着机会,从容逃跑。”
宋一眼睛瞪得滚圆,似懂非懂。
刘丹师回瞥了他一眼:
“还不明白?那丫头只是他抛出来的弃子。真正的老陈,此刻怕是正窝在门内,焦头烂额地等着我们中计呢。”
宋一恍然大悟,连连磕头:
“仙长英明!仙长英明!”
刘丹师摆摆手:
“你等不了解陈疯子的性子,被唬住合情合理,”
“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三人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要跑——
“不过,”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你们三个尿脏了我的地板,不能让你们就这么回去。”
“噫!!!!”
三人彭地跪下,以头磕地砰声不断: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饶了我们吧,我们愿意做任何事!愿意做任何事!!”
瞥了眼磕出龟裂的石地,刘丹师沉吟片刻:
“北山矿场最近缺人手,你们去那里挖三个月矿,每日上交十斤灵石,第一次少一斤,就割一斤肉抵数,第二次少一斤,就割两斤,以此类推。”
“是!是!谢仙长!谢仙长!”
三人连连磕头:
“多谢仙长不杀之恩!多谢仙长不杀之恩!”
“滚吧。”
一阵连滚带爬的凌乱声,
凉亭中恢复了安静。
方道人抚着三缕长须,坐回石凳,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刘兄,你这般果断,万一这三人说的是真的呢?”
“那又怎么样?”
刘丹师也坐回原位:
“他陈老鬼疯癫多年,门下弟子死的死,逃的逃,一时余兴,就把名下的大弟子做成茶壶,所谓魂煞门,早就空剩一个名号而已了。”
“偌大道门,无一人设防,说不定他老陈一个不小心,就让人捡了便宜呢?”
话说完,刘丹师对侯在外边的传令弟子道:
“传我的命令,若发现任何魂煞门内门弟子返回紫丹观,任其行动,不要阻拦。”
“是。”
传令弟子退下,
一边的方道人若有所思地抿着酒,
“但假如老陈想用血线傀儡术做点别的什么呢?”
“哦?”
“要是能像你我这样有新鲜弟子不断补充,魂煞门完全不必这样落魄。”
“…”
刘丹师眉头微敛:
“……你说,陈老想用傀儡术造躯体,再注入生魂来给自己造弟子?”
“…”
“绝无可能。”刘丹师摇头:
“老陈的问题,主要有二,第一,是他自身的问题,第二,势单力薄。”
“假若他老陈自我反省重振理智,再给够尸身、生魂,以他的底子,确实能作出一批效忠自身的活尸弟子。”
活尸,代指具有神魂的行尸,
此词古早之年为正道界茅山一派所用,单指具有自主意识的僵尸,后逐渐泛化,泛指一起寄宿有魂魄的尸体。
“可惜,老陈做不成,”
“原因有三,”
“如今观内的资源由你我二人把控,虽然老陈一介筑基士,绕过封锁轻而易举,但规模起不来,注定是杯水车薪。这是其一。”
“其二,好好的太平日子做不成,突然就被一个老魔头抽魂夺魄又给塞进一具腐烂的尸体里,换做是你,你对此怎么看?”
提壶做倒酒状的方道人眯了眯眼睛,
手比刀形做抹脖子状:
“老棺材毁我安生,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
“因此即便事成,陈疯子与这些活尸弟子也互不信任,人多只是看起来而已,实际徒增变数罢了。这是其二。”
“那么其三呢?”
“距结束闭关仅剩七天日子了,你说,带着上述这前两条,他老陈来得及?”
“那必来不及了。”方道人晃着酒杯,
“退一万步讲,如果老陈真有别的什么计策,又何必出刚才那么一记狸猫换太子呢?”
刘丹师哼笑着一撩袖子——
“那假如老陈能赢怎么办?”
“——”
已经伸到酒壶边的手渐渐停滞,随后…缩回,
“假若陈老能赢,那就说明你我大势已去,是时候该收拾细软,遁逃跑路了。”
“哦——?”
“陈老想要赢,就要把我上述的前两个理由全部实现,但这两个理由看似简单,实则纵观魔道界,能做到的也是凤毛麟角。”
“首先,作为魔道中人的陈老要有一批自己的绝对拥趸,他们心甘情愿舍弃肉身,为老陈献上神魂,住进尸身傀儡成为活尸。”
“纵观修仙界,正道之中,可令凡人自愿赴死者,列为圣仙,我等魔修,能不被背后说脏话,都算不错的了。”
“只有魂魄,还要有尸身,此类活尸的自身实力一般,指望七日之内赶超你我,只能走量,即便傀儡术法炼尸技巧精湛无比没有一丝损耗,所需的尸身数量,也十分恐怖了。”
刘丹师咔咔活动着指节,
“能有那么庞大的尸体供源,还能不被你我察觉,这难道不可怕吗?”
“确实…确实…”
又满一杯,方道人点头呢喃,
“话说回来,假如老陈真让那个疯妮子做掉了,刘道友觉得,该怎么办?”
“这个嘛…”
刘丹师清了清嗓子,拿壶,倒酒——
酒水一滴不剩,
“?”
方道人引颈清杯:
“依我看,直接同那些外归的内门联手,直接把那疯丫头杀了便是!”
“事后陈老鬼的东西,你我二八分。”
“…………”
瞅了瞅自己空干的酒杯,
又瞅了瞅一身酒气的方道人,
刘丹师哼笑:
“这次怎么就两成了?”
“六成是孝敬观主的,两成散给那些小辈,剩下两成,你我分,”
“这也太少了。”
方道人笑着不语,
高抛酒杯,单指接住,骨瓷玉杯,在指尖打转不停:
“刘道友也觉得少啊……”
“方武师觉得呢?”
方道人笑了笑,
旋即,表情一冷:
“姓陈的老棺材盼星星盼月亮总算要扣盖儿了,突然窜出这么群东西,不知所谓!”
“所以?”
“所以,你我与他们好言相劝讲道理,劝他们尊师重道,体面离开。”
“若不呢?”
“若不体面,那便帮他们体面。”
“哈哈哈,好!好!连自家师尊的家当都眼馋,真是可恶!几个不肖徒!看师叔教他们什么叫“尊师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