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雪竹居内。
“小姐,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在今日早朝上下旨,责令燕国使团致歉,严惩涉事侍卫。华阳公主被禁足在驿馆,不得外出。裴大人因昨夜处置得当,护民有功,擢升为光禄寺少卿。”
沈清晏静坐书案后,神色平淡,一切如她所料,这步棋走得尚算稳妥。
没过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陆砚卿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朝服,一身黛色常服,他不常穿深色的衣服,今日这一身倒是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
陆砚卿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道:
“宫里的事,月夕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
陆砚卿看着沈清晏:“皇上提拔了裴既明,这也是好事。往后我们行动,也能更方便些。”
沈清晏点了点头:“三妹夫为人持重,能力也够,升官是早晚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辛苦你和霍将军。”
陆砚卿看着她疏离客气的态度,心底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又凉了下去。
他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不是几句公事公办的话就能消融的。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陆砚卿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清晏,我……”
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晏似乎察觉了他的为难,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她唇角微动,最终却只是道:“你若有事,便去忙吧。我这儿……无妨。”
陆砚卿心口一窒,正待再说,门外传来小厮的禀报声:“大人,裴大人府上送来帖子,说是霍将军也在,想邀您小聚,贺裴大人升迁之喜。”
陆砚卿闻言,看了沈清晏一眼。
“知道了。”陆砚卿应了一声,对小厮道,“你去回话,说我稍后便到。”
小厮退下后,陆砚卿起身,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回头,对沈清晏道:“我……去去就回。”
沈清晏“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陆砚卿深吸口气,转身出了门。
城西揽月阁,二楼的雅间。
陆砚卿到时,霍惊云和裴既明已经到了。桌上几样精致可口的酒小菜,酒也只温了两壶,并不多。
“陆兄。”裴既明起身相迎,依旧是温润有礼的模样,“冒昧相邀,还望勿怪。今日之事,多亏陆兄与霍将军筹谋周全。”
霍惊云只对陆砚卿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裴大人客气了,是你自己当得起。”陆砚卿落座,举杯,“恭喜。”
三人饮了一杯,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算融洽。
裴既明话语不多,只偶尔提及几句京中琐事,霍惊云更是沉默,陆砚卿心绪不佳,也无意多谈,只陪着浅酌。
酒过三巡,雅间外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二姐姐也来了?真巧。”是沈映梧的声音。
“三妹妹!”沈砺柔上前握住沈映梧的手。
“我今日去城外庄子上取我从前留着的几样旧兵器,路过这边,听身边人说将军他们在这儿,便上来看看。”
沈砺柔的声音爽利,“三妹妹是来接三妹夫的?”
“母亲有些家事要与大人商量,让我来看看他何时回去。正好,我们一起上去吧。”
说话间,雅间门被推开,沈砺柔和沈映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沈砺柔今日身着一袭枣红色锦缎夹袄,上面用暗线绣着细密的牡丹纹,低调华贵。
虽未施粉黛,但眉宇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
她先对陆砚卿点了点头:“大姐夫。”
随即又向裴既明一福:“三妹夫,还未恭喜三妹夫升官之喜。”
裴既明起身回礼:“多谢二姐。”
霍惊云在沈砺柔进来时,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此刻见她走近,开口道:“你伤还没好全,怎么又出门?”
沈砺柔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自己之前受伤的肩头,那里早已结痂:“早好了,不过取点东西,不碍事。”
霍惊云没再多说,只“嗯”了一声。
“大姐夫,二姐夫。”沈映梧跟在沈砺柔后面,先向陆砚卿和霍惊云行了礼。
随后走到裴既明身边,轻声道:“大人,母亲让我来看看,说要事与你商量,若差不多了,便早些回去。”她目光柔和,带着关切。
裴既明放下酒杯,对陆砚卿和霍惊云歉然道:“陆兄,霍兄,家中母亲相召,裴某失礼,怕是要先失陪了。”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军中服饰的亲兵匆匆上楼,在雅间外对霍惊云抱拳低语几句。霍惊云眉头一蹙,起身道:“军中有急务,需即刻处理。”
陆砚卿摆手:“无妨,正事要紧。”
霍惊云看向沈砺柔,“我需回营,你可要一道?顺路送你回府。”
沈砺柔略一思忖,点头:“也好,我同你一块。”
裴既明与沈映梧先行告辞。
霍惊云与沈砺柔也随之离去。
方才还略有几分人气的雅间,转瞬只剩下陆砚卿一人。
他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又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抓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一杯接一杯。
酒意渐渐上涌,那些被理智压下的情绪翻腾起来。
他想起了雪竹居里,沈清晏那疏离的眼神,想起了他们之间那无形的隔阂。
越想,心口越闷,酒也喝得越急。
等他踉踉跄跄回到陆府,站在雪竹居外时,整个人已醉意深沉,脚步虚浮。
沈清晏尚未歇下,正就着灯火下棋,听到动静抬头,便见陆砚卿扶着门框,脸色泛红,眼神迷蒙地看着她。
“怎么喝成这样?”沈清晏起身走过去,眉头微蹙。
陆砚卿看着她走近,那清丽的容颜在晕黄的灯光下,仿佛蒙上了一层柔纱,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朦胧的暖意。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沈清晏一惊,下意识想抽手:“陆砚卿,你醉了,快放开。”
“我没醉。”陆砚卿摇头,将她拉近了些,目光直直地锁着她。
“清晏,你陪陪我,就一会儿,好不好?”他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有点蛮横依赖。
沈清晏被他拉得靠近,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她看着陆砚卿泛红的眼眶,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再用力挣扎,只是偏开脸,语气却软了些:“你先坐下,我去让人煮醒酒汤。”
“不要。”陆砚卿摇头,非但没松手,反而顺势靠了过来,将额头抵在她肩上,整个人重量都压过来,像个耍赖的孩子。
“他们都有人接,霍惊云有砺柔,裴既明有映梧……只有我,一个人回来。”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落寞。
沈清晏身体微僵,肩头传来他额头的温度,呼吸间全是他的酒气。
她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却终究没落下。
“你喝醉了,别说胡话。”她声音放软了些。
“我没醉,我就是想你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怨我,恨我,我没想你能立刻原谅我,我不敢奢望。”
他抬起头,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可是清晏,你能不能别总是离我那么远?我就在这里,你想打想骂都行,就是别不理我。我想对你好,想弥补,你让我试试,行吗?”
沈清晏听着他颠三倒四却句句掏心窝子的话,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心防悄然裂开缝隙。
她终究叹了口气,声音虽依旧清淡,却不再那么疏离:“你先松开手,我去给你倒杯水。”
陆砚卿这才稍稍松开些力道,却仍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怕她转身就走。
沈清晏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来,乖乖喝了几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
“躺下歇着吧。”沈清晏接过空杯,放回桌上。
陆砚卿依言躺下,又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别走。”
沈清晏回头,看着他醉意朦胧却满是依赖的眼神,终是心软了。
她在榻边坐下,轻声道:“我不走,你睡吧。”
陆砚卿这才安心似的,慢慢合上眼,只是手仍轻轻攥着她的袖角。
不多时,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熟了。只是即便在梦中,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有什么化不开的愁绪。
沈清晏静静坐着,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