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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洁工之眼

    “老铁”的吼声还在洞窟通道里回荡,撞在冰冷的金属洞壁上,碎成一片充满暴怒、警告和……某种林浩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疯狂回响。那不仅仅是领地受侵的愤怒,更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用自己的生命发出最后的警报。

    林枫!

    林浩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神经上。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年轻困兽,在黑暗曲折的通道里亡命冲刺。肺部火辣辣地疼,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陈腐的霉味和金属腥气,耳膜里是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几乎要盖过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来自洞外的喧嚣。

    那不是“老铁”单方面的怒吼。而是夹杂着尖锐的、类似高能切割束撕裂空气的“嘶嘶”声,金属碰撞的沉重闷响,还有……人的叫骂,兴奋的、残忍的嚎叫,以及一种劣质能量武器过载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秃鹫帮。他们来了。来得太快了!

    冲出洞口的瞬间,比河湾内黯淡光线强烈数倍的、带着铁锈色反光的“天光”让他本能地眯了下眼。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让他全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浅滩上,那点用发光藤蔓纤维和废弃金属块辛苦维持的、可怜巴巴的安宁假象,已被彻底撕得粉碎。幽蓝的“火”堆早已被踩灭,只剩下一地狼藉的、还在冒烟的灰烬。他们小心收集的金属块茎散落一地,被沉重的靴底碾进污浊的沙地。

    三个身影,如同三只发现腐肉的鬣狗,正围在“老铁”庞大的身躯旁。

    他们穿着典型的废土暴徒行头——杂七杂八、东拼西凑的护甲。有些是殖民地淘汰的老式探险服,被粗糙地切割、打上铆钉加固;有些干脆就是从某些防御型机械兽身上生生剥下来的甲壳,边缘参差不齐,用金属线和皮绳胡乱绑在身上,涂满了污垢、干涸的能量液和暗红色的锈迹。手里的武器也五花八门,却散发着同样的危险气息:一个体格最壮的家伙端着一把焊接着大型不稳定能量电池的切割枪,枪口滋滋冒着不稳定的炽白电弧,每一次闪烁都照亮他脸上狰狞的笑意;一个瘦高、动作敏捷的持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不规则紫色能量晶体的金属长矛,矛尖正吞吐着危险的能量微光;最后一人半跪在稍远处,端着一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旧式磁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老铁”因暴怒而不断试图昂起的头颅,瞄准镜上的红点在巨兽的眼睛和伤口处来回游移。

    “老铁”侧腹的伤口在剧烈的挣扎中再次崩裂,暗蓝色、带着微光的能量液混合着之前林浩涂抹的密封凝胶,如同泉涌般汩汩流出,在它身下的金属沙地上汇成了一小滩不断扩大的、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水洼”。它每一次试图用那铲子般的巨尾进行势大力沉的扫击,都会被持矛者以惊人的敏捷侧身躲开,同时反手就用矛头的晶体狠狠戳刺它相对脆弱的关节连接处,激起一簇耀眼的能量火花和一声压抑着极端痛苦的低吼。持切割枪的壮汉则专挑它甲壳的缝隙下手,高温电弧像烧红的刀子一样反复灼烧着甲壳边缘,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冒起呛人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甲壳被烧得卷曲、发红、甚至局部熔化。

    他们不是要立刻杀死“老铁”。更像是在戏耍,在消耗,在享受折磨这个强大猎物的过程,同时用持续的攻击和疼痛防止它暴起做出真正的、同归于尽的反扑。标准的秃鹫帮作风——用最小的风险和代价,慢慢磨死最有价值的猎物,无论是兽,还是人。那头巨兽,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堆可以拆卖了换钱的上好金属甲壳、能量管线和一个可能值点钱的能量核心。

    林浩的目光疯狂扫视,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林枫不在火堆边! 他原先休息的地方只剩下凌乱的痕迹和半个模糊的、向后拖拽的脚印。

    “妈的,那小崽子跑哪儿去了?”端磁轨步枪的家伙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枪口微微调转,开始有意识地扫视浅滩边缘那些堆叠的残骸和垂落的藤蔓阴影,“刚才明明看见两个的!这头‘铁铲兽’(他们给‘老铁’起的粗鄙绰号)肯定是在护着啥!搜!别让值钱的货色溜了!”

    “管他呢!先废了这大块头!”持切割枪的壮汉狞笑着,又将电弧狠狠摁在“老铁”另一处甲壳接缝,烧得那里皮开肉绽,暗蓝色的“血液”喷溅,“这身壳子,还有这能量核心,拆了卖到黑市,够咱们快活半个月!说不定还能找到点‘硬货’(指稀有零件或数据)!”

    “老铁”发出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着痛苦与无尽悲凉的哀鸣,巨大的身体因为失能(能量液流失)和持续的打击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它那双蒙尘的“眼睛”光芒急剧闪烁,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时而又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不甘的凶光。它看到了从洞口冲出的林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含义不明的嗡鸣,像是用最后的气力警告他别过来,又像是在发出绝望的、最后的求助。

    愤怒。冰冷刺骨的愤怒。还有一股从父亲血液里继承来的、近乎本能的、与眼前暴行不共戴天的决绝。

    瞬间冲垮了林浩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他没有大喊,没有暴露自己的位置。而是借着洞口阴影和岸边几块较大残骸的掩护,像一道贴着地面疾掠的、无声的幽灵,利用“老铁”庞大身躯和暴徒们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朝着浅滩另一侧,那片被更多发光藤蔓和倾倒金属树干掩盖的复杂地形摸去。林枫很可能藏在那里。他必须先确定弟弟的安全。

    “在那边!”持矛者眼尖,发现了林浩移动时带起的一缕扬尘,长矛一指,声音尖利,“干掉他!”

    磁轨步枪的枪口瞬间调转,瞄准镜的红点开始在残骸间的阴影中跳跃、搜索。持切割枪的壮汉骂了一句,暂时放过了“老铁”,也转身面向林浩可能的方向,切割枪开始蓄能,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越来越尖锐的啸叫。

    林浩猛地扑倒,滚进一根巨大的、中空的金属管后面。“噗!噗!噗!”三发特制金属钉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几乎擦着金属管的边缘飞过,在他身后的崖壁上凿出三个深深的、边缘光滑的孔洞,碎石和锈屑簌簌落下。紧接着,一道水桶粗的、炽白刺眼的电弧束如同巨鞭般横扫而来,狠狠抽打在林浩藏身的金属管上!

    “轰!”

    并非爆炸,而是高温电弧与金属的剧烈反应。接触点的金属瞬间被熔穿、汽化,断口处赤红发亮,融化的金属液滴如同红色的雨点般溅落,点燃了附近干燥的藤蔓纤维,燃起一团团诡异的、带着化学物质燃烧臭味的蓝绿色火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点燃了林浩的头发和眉毛。

    “哥!”林枫压低到极致的、带着哭腔和颤抖的声音,从不远处一堆缠绕的藤蔓和破碎金属网后面传来。

    林浩心脏一紧,冒险抬眼望去。只见林枫蜷缩在掩体后,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抓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掰下来的、顶端被磨尖的金属棍,身子抖得厉害,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外面,盯着那三个暴徒,尤其盯着那支威胁最大的磁轨步枪。他没乱跑,找到了相对隐蔽的角落,但也被困住了。

    “待着别动!捂住耳朵!”林浩用气声嘶吼,同时从腰间抽出那把仅剩最后一颗子弹的“野人”牌老式连发手枪。枪身沉重,握在手里带来一种冰冷的、绝望的踏实感。但只有一颗子弹。对方有三个人,有能量武器,有射程优势。

    不能硬拼。他需要机会,需要混乱,需要……利用这里的一切,包括那头正在被折磨的巨兽。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痛苦挣扎的“老铁”。这头巨兽因为攻击者的暂时转移而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喘息,但它失血(能量液)过多,伤势沉重到了极点,似乎连抬起头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它望着林浩藏身的方向,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淡,那最后一点光芒里,倒映着林浩的影子,倒映着这个曾给予它一丝温暖和缓解痛苦的两足生物。

    林浩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内容,想起了喂食能量液时那短暂的、微弱的“连接”。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成功率渺茫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将连发枪插回枪套,双手握紧了那把改装扳手。他闭上眼睛不到半秒,强迫自己从混乱和恐惧中抽离,回忆着父亲记录的、几种温和机械兽在示好或求助时发出的特定低频能量波动模式。他无法真正发出能量波动,但他可以模拟——用扳手上自带的、本用于精密焊接和电路调试的微型低频谐振器!

    他快速拧动扳手侧面的调节环,将谐振器输出调到记忆中的某个频段,然后猛地将扳手前端的数据接口(此刻被当作谐振发射端)重重插进脚下的金属沙地!同时,他用尽全力,不是朝着暴徒,而是朝着“老铁”的方向,发出一声非人般的、混合了原始怒吼、尖锐嘶啸和特定频率哨音的、充满同仇敌忾意味的叫喊!

    “呜嗷——哧!!!”

    这怪异至极的声音在相对封闭的河湾里陡然炸开,甚至压过了能量武器的嗡鸣。三个秃鹫帮暴徒明显愣了一下,持切割枪的壮汉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枪口都晃了晃:“什么鬼动静?!”

    就在他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怪声而分神的这一刹那!

    “老铁”那原本即将彻底熄灭的双眼,猛地爆发出最后一团炽亮到刺目的光芒!那不是攻击性的凶光,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回光返照般的、将所有剩余生命和意志燃烧殆尽的决绝!它似乎“听”懂了,或者说,感受到了那股奇异的、带着明确指向和并肩作战意味的“呼唤”!

    它不再试图抬头,不再用尾巴做无谓的、被轻易躲开的扫击。它将残存的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决绝地灌注到那条沉重无比的铲形巨尾之中!

    巨尾没有横扫,而是以前所未有的角度和速度,重重地、自下而上地拍击在身下的金属沙地上!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地底闷雷的巨响。整个浅滩剧烈一震,大量的金属沙粒、碎石、包括“老铁”伤口泼洒出的高能量液,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激得冲天而起!瞬间形成了一片直径超过十米、混杂着浓密尘埃、闪烁的能量液滴和无数反射着诡异光线的金属颗粒的、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区域!这迷雾不仅完全遮挡了视线,其中高浓度的金属颗粒和挥发的能量液,更是对能量武器和磁轨步枪的瞄准系统、热感应产生了强烈的干扰和致盲效果!

    “操!看不见了!”

    “我的瞄准镜!全是噪点!”

    “小心那畜生!散开!散开!”

    暴徒们的惊呼和叫骂在迷雾中响起,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们习惯了恃强凌弱,习惯了有组织的劫掠,却很少遇到猎物能制造出这种近乎自杀性的、同归于尽般的环境干扰。

    对林浩来说,这用“老铁”最后生命换来的迷雾和混乱,就是唯一的机会!

    “就是现在!”

    他像出膛的炮弹,从金属管后窜出,不是直线冲向敌人,而是借助“迷雾”的边缘和河滩上嶙峋的残骸,以之字形路线,将速度提升到极限,高速接近!目标——那个端着磁轨步枪、威胁最大也暂时失去视野的枪手!

    迷雾干扰了枪手的视线,但他战斗经验不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立刻朝着大概方向扣动了扳机!“噗噗噗!”三发钉弹呈扇面射出,打在林浩前一秒刚刚掠过的金属残骸上,火星四溅。

    林浩俯身,冲刺,在最后一刻猛地蹬踏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凌空侧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乎是贴着他肋下皮肤飞过的第四发钉弹!冰冷的死亡触感让他头皮发麻,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落地,翻滚,起身的瞬间,他已经在枪手侧后方不到三米处!枪手察觉到了阴影和风声,骇然转身,但磁轨步枪在这种贴身距离下显得笨拙而缓慢。

    林浩没有用枪,没有用扳手。他用的是在“旧世”训练过无数次、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近身格斗技巧——欺身,撞入对方怀中,左手闪电般格开试图调转的枪管,右肘如同铁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对方没有护甲保护的咽喉侧方!

    “咯啦!”令人牙酸的软骨碎裂声在寂静的搏杀中格外清晰。

    枪手眼珠瞬间暴突,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身体瘫软下去。林浩顺势夺过他手里的磁轨步枪,看也不看,反手用沉重的金属枪托,带着全部的恨意与决绝,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枪手彻底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另外两个暴徒刚刚从“迷雾”边缘略显狼狈地冲出来,正好看到同伴像破布袋一样倒下,和那个如同煞神般夺枪而立、眼神冰冷如铁的年轻身影。

    “妈的!宰了他!”持切割枪的壮汉红了眼,切割枪再次开始蓄能,炽白的电弧在枪口疯狂跳跃。

    但林浩比他们更快。他单膝跪地,以刚刚夺来的磁轨步枪为支架,几乎没有任何瞄准——也不需要瞄准,如此近的距离,全凭刚才观察的记忆和杀戮本能,扣动了扳机!

    “噗!”

    持矛者正要投掷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里镶嵌的、从某种机械兽身上扒下来、自以为坚固的弧形甲片上,出现了一个边缘整齐的、还在冒着青烟的穿孔。暗红色的、温热的血液,正从甲片下迅速洇开,染红了他破烂的衣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喷出一口血沫,仰天倒下。

    “第二个。”林浩心里默数,冰冷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瞬间锁定了最后一个,也是体型最魁梧、手持切割枪的壮汉。

    壮汉被林浩这精准、狠辣、高效到极点的反击吓住了,尤其是对方手里 now 有了能远程威胁到自己的磁轨步枪。恐惧瞬间压倒了他的凶悍。他狂吼一声,不是为了壮胆,更像是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端起伏特枪,不再追求精准,而是对着林浩的大致方向,扣死了扳机,射出一道持续而狂暴的、胡乱挥舞的炽白电弧束!

    林浩朝侧方飞扑,电弧束追着他的身影扫过,将他刚才倚靠作为掩体的半截金属舱体残骸拦腰熔断,断口处赤红的金属液如瀑布般淌下,点燃了更多杂物,燃起更大的火焰。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的背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成功躲进了另一堆更坚固的、似乎是某个大型设备基座的残骸后面。

    磁轨步枪的弹匣是满的(他快速摸了一下,大约还有七发),但对方有持续的能量武器,压制力太强。他需要近身,或者……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老铁”。巨兽在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后,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眼中的光芒已如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它庞大的身躯侧卧在由自己能量液汇成的“血泊”中,只有尾巴还在无意识地、微弱地抽搐。但它还在看着林浩。看着这个两足生物,为它(或者说,和他们一起)创造了机会,杀死了两个伤害它的敌人。

    林浩读懂了那最后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濒死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一丝……模糊的托付?

    他咬了咬牙,从残骸后探出枪口,朝着壮汉的方向连续打了两个短点射,不是为了击中,而是为了压制和吸引注意力,同时大喊:“这边!杂种!”

    壮汉被钉弹压制得缩了缩头,切割枪的火力稍微一滞。就在这一滞的,不到半秒的瞬间。

    “老铁”那原本已经垂死的头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极其轻微地、但确凿无疑地,朝着壮汉所在的方位,点动了一下。伴随着这个动作,它口中最后一点混合着血沫和能量液的气息,喷吐而出,其中似乎夹杂着某种肉眼难见的、极细微的、属于它自身核心频段的能量扰动。

    这扰动太微弱,对人类几乎无效。

    但壮汉手里那柄东拼西凑、能量回路极不稳定的自制切割枪,枪身上几处裸露的、用绝缘胶带胡乱缠着的能量转换节点,在这微弱却同源的扰动波及下——

    “噼啪!滋啦——轰!!”

    切割枪内部的能量回路陡然过载,储能晶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后轰然炸裂!壮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惊愕和痛苦的惨叫,整条手臂连同小半边肩膀,都被炸开的电弧和灼热的金属破片吞噬,焦黑一片,人像被重型卡车撞飞的破口袋一样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金属沙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河湾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金属被烧灼的滋滋声,杂物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老铁”那越来越微弱、几近于无的呼吸嗡鸣,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林浩握着磁轨步枪,从掩体后缓缓走出。他脸上沾满了灰尘、汗水和一丝不知何时溅上的血点,呼吸粗重,手臂因为紧张和发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三具倒伏的尸体,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疲惫和更深的、沉重的凝重。这不是胜利,这是惨烈的生存。而代价,是“老铁”最后的生命。

    秃鹫帮的人找到这里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得多。这意味着他们的追踪能力很强,或者……对新来者有着特殊的“嗅觉”。这绝不是好事。

    他快步走到林枫藏身的地方。林枫扑出来,紧紧抱住他,身子还在抖,但没哭,只是把脸深深埋在他沾满汗渍、硝烟和血腥味的肩膀上,用力地、紧紧地抱着,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彼此都还活着。

    “没事了,暂时。”林浩拍拍他的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推开弟弟,快速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没有明显的新伤口,然后立刻转身走向“老铁”。

    巨兽侧卧在那里,像一座崩塌的、布满创伤的金属小山。暗蓝色的能量液几乎在它身下汇成了一个小潭。它眼中的光芒已经只剩下针尖大小的一点,然后,那一点光芒,也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仿佛一盏耗尽了所有灯油的古灯。

    林浩的手停留在它冰冷粗糙的、布满划痕的吻部甲壳上,久久没有挪开。这头陌生的机械巨兽,在这短暂的、充满危机的一天一夜里,从潜在的威胁,变成沉默的“室友”,最后在绝境中,以如此惨烈而决绝的方式,回应了他冒险发出的“呼唤”,用生命为他们赢得了这场悬殊的搏杀。它是什么?它有“意识”吗?它最后那一刻,是否真的理解并选择了他?

    父亲笔记里关于“数据生态”、“原生数据流”和初步交互的描述,此刻有了沉重而具体的、带着血色的分量。

    “哥……”林枫走过来,看着“老铁”巨大的尸体,声音有些哽咽。他也记得昨晚那点能量液,记得这巨兽醒来时那茫然疲惫的眼神,记得它最后看向他们的目光。

    林浩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迅速行动起来。

    “搜一下他们身上,看有没有有用的东西,食物,水,弹药,信息存储器,什么都行。动作快!”他率先走向那个被磁轨步枪打死的持矛者。

    林枫咬了咬嘴唇,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忍着恶心和恐惧,走向那个被炸死的壮汉,开始翻找。

    收获不多,但很关键。从壮汉身上找到一个还算完好的水壶(里面是混浊但至少能过滤的淡水),几块硬得能当石头的高能量压缩口粮,一小袋通用的工具螺丝和密封胶带。从持矛者身上找到一把带鞘的、刃口闪着寒光的合金短刀,比林浩的猎刀更锋利,还有几颗磁轨步枪的备用钉弹。从第一个被林浩击倒的枪手身上,则找到了一台巴掌大小、屏幕碎裂但似乎还能开机的老式手持数据板,以及一张皱巴巴的、手绘的、覆盖了部分锈海区域的简陋地图。

    林浩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找到了他们现在大概的位置(一个模糊的河湾标志),以及地图上几个用粗劣符号标记的、疑似秃鹫帮临时落脚点或资源点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地图边缘,靠近锈海核心区的方向,有一个用醒目的暗红色记号(像是干涸的血)涂抹出的区域,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龙坑”。而在“龙坑”符号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似乎后来添加上去的、难以辨认的标记,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

    龙坑?和“龙尸”有关吗?那个“眼睛”标记又是什么?

    他收好地图和数据板。数据板需要密码,暂时打不开。

    最后,他走到“老铁”的尸体旁。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了那把新得来的合金短刀。他不是要亵渎尸体,而是知道,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任何资源都不能浪费,尤其是这头以如此方式帮助了他们的巨兽所留下的。这也是生存的法则,冰冷而无奈。

    他用短刀和扳手配合,小心翼翼地切开了“老铁”胸口一处相对完好、甲壳最厚实的区域。在甲壳和内部结构之间,他找到了一块拳头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散发着稳定柔和蓝光的半透明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能量在缓缓流转,触手温润,却蕴含着惊人的能量感。这是“老铁”的能量核心,或者说“兽核”。父亲笔记里提到过,高等级的兽核价值不菲,也可能蕴含着特殊的信息。

    林浩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兽核小心包好,塞进怀里,和硬盘、黑匣子放在一起。他没动“老铁”的其他部分,那身甲壳或许也有价值,但他们带不走。

    “走,这里不能待了。”林浩拉起林枫,将搜刮来的物资快速打包,背起磁轨步枪(弹匣还剩七发),手里提着那把从壮汉残骸旁捡起来的、虽然破损但主体结构尚在的切割枪(能量已耗尽,但或许能修或拆零件)。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战斗的动静太大了。

    林浩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河湾,看了一眼“老铁”寂静的、渐渐失去温度的躯壳,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林枫,沿着河岸,朝着与河湾入口相反、地图上指示的锈海更深处的方向,快步离去。

    靴子踩在金属砂砾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两人都不敢回头,将那片埋葬了短暂安宁与惨烈战斗的河湾,迅速抛在身后越来越浓的迷雾与阴影之中。

    他们刚刚离开河湾范围不到五分钟,正在一片嶙峋的礁石区艰难穿行时——

    “咻——呜——”

    一阵低沉而迅捷的、与锈海永不停歇的风声截然不同的引擎呼啸,由远及近,仿佛贴着云层掠过!声音来自高空,而且不止一架!

    林浩脸色剧变,一把将林枫按倒在旁边一块巨大的、中空的金属礁石之下,自己顺势滚入,同时死死捂住了弟弟的嘴,两人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透过礁石的缝隙,他们看到三架涂装暗哑、线条流畅、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高速飞行器,如同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悬停在河湾上空!飞行器腹部打开,几道身着全封闭式、带有精密传感器和外部辅助臂的深灰色作战装甲的身影,顺着速降绳利落地滑下,迅速落入河湾,展开标准的战术队形。

    他们的动作专业、精准、沉默,与秃鹫帮的乌合之众天壤之别。他们迅速检查了三具暴徒的尸体,手法熟练地收集了某些样本(可能是血迹或组织碎片),仔细勘察了每一处战斗痕迹,尤其对“老铁”的尸体和被林浩取走兽核的胸口创口进行了长时间的扫描和记录。最后,其中一人似乎用某种手持式高精度扫描仪,对准了林浩兄弟离开的方向,在地面上那些尚未被风沙完全抹去的脚印痕迹上停留了片刻。

    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嘀”声,一道微不可察的扇形红光扫过地面和附近的岩石。

    然后,那人抬起头,面甲上那对复杂的光学镜片闪烁着冰冷的微光,准确无误地,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和嶙峋的礁石,仿佛“看”向了林浩和林枫藏身的方位。

    林浩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他能感觉到,那不是巧合的扫视。那个目光,锁定了他们。

    悬停在空中的一架飞行器侧翼,一个不起眼的发射口悄然打开,一道无形的、特殊的频段信号被发射出去,瞬间消失在锈海紊乱的背景辐射中。那信号的指向性极其强烈,仿佛一道无形的、粘稠的追踪标枪,已经牢牢锁定。

    锁定这两个刚刚从一场惨烈厮杀中幸存、还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少年。

    锁定他们怀里的两样东西——染血的硬盘,和沉默的、刚刚从坟墓中取出的“夸父号”黑匣子。

    也锁定他们刚刚获得的、那张标记着“龙坑”和诡异“眼”标的地图。

    狩猎,从未停止。

    而更专业、更致命、装备更精良的猎人,已经入场。

    并且,看见了他们遗落在死亡现场的所有痕迹,闻到了他们仓惶逃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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