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却因为有清风与明月相伴,而并不显得孤寂。
通体幽蓝的蛟龙舒展着修长的身躯,在云气里缓缓游弋,鳞甲映着月光,泛着一层清冷的碎光。
苍舒白一身青衣,白发如霜雪,垂落肩头,他身姿清挺,衣袂被夜风轻轻扬起,静坐在龙脊之上,眉眼间是惯常的淡漠疏离,却在垂眸看着怀里的女孩时,眸光被皎洁的月色化成了温柔的模样。
慕苒就坐在他的怀里,只一抬眼便能望见他垂落的白发与清隽侧颜,蛟龙行得安稳,风拂过两人衣袂,将他们的几缕发丝缠在一处。
她抓住了一缕缠在一起的发,黑白相间,分不出彼此的界限,忽而笑出了声。
“谨之,这样像不像我们成亲时,结发的模样呀?”
苍舒白握住了她的手,低垂着头颅,蹭了蹭她的面颊,“嗯,像。”
慕苒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慢慢的与他十指相扣,能感觉到的都是令人舒适的温暖。
“谨之。”
“我在。”
慕苒也不知怎的,心头沉甸甸的,都是满足,她抬起脸,再与他的胸膛贴紧,“以后你要去外面做什么事之前,能不能都告诉我呀。”
她又补了一句:“虽然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也不想多问,但我会担心,你不需要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事情,只需要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就够了,我不想等我想要找你的时候,却不知道你在哪里。”
苍舒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微哑,“好,我答应你。”
慕苒眉眼弯弯,笑意盈盈,“谨之,你真好。”
不,他一点儿都不好。
苍舒白感受着一侧空空荡荡的袖管,弯下腰来,下颌搭在她的头顶,静静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息。
周围是云海与雾气,底下是山川河海,与万家灯火闪闪烁烁。
这个世间他已经看了上千年,朝暮更迭,山河轮转,早就觉得索然无味。
可是当怀里有她之后,风还是风,却变得更加柔软,云还是云,却变得更加温柔
她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发丝被风拂到他颈间,轻轻发痒。
苍舒白眼底千年的淡漠,一点点被这人间烟火揉碎。
原来看过千万遍的山川河海,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她,忽然就有了值得留恋的模样。
所以真正好的那个人,该是她才对。
偏偏慕苒却一无所觉,她贪玩似的伸出手,触摸着旁边的云海,指尖轻动,那流转的烟霞便在她掌心汇聚成一朵细碎的光花。
她完全沉浸在这无垠的天际风光里,全然未察觉身侧那人注视自己的目光,比身下的月光还要缠绵千倍。
她侧过头,黑发在夜风中飞扬,“谨之,我们以后到处走走,再多看看世间的风光,好不好?”
苍舒白颔首,“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慕苒一笑,“你当然得陪着我了,你可是我的夫君呢。”
她慵懒的靠在他的怀里,漂亮的眼眸里也被底下的灯火所点亮,然后,她舒服的呼了口气。
“这样真好。”
苍舒白指尖轻碰她的鬓发,“哪样?”
“没有修士之间的算计,也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我们,还有小鱼,我们三个在一起,穿梭于夜幕里的云海,而眼前是我们家的方向。”
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被提起,蛟龙抬起幽蓝的头颅,鼻息轻轻喷出一团温润的云气,像是诉说着自己的欢喜。
慕苒摸摸它的头顶,很快却被苍舒白的手抓了回去。
蛟龙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了一声:小气。
苍舒白重新把她彻底的拥入怀中,动作虽然温柔缱绻,却也像是一座囚笼,把她禁锢在只能触碰到他的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他轻声问:“冷吗?”
慕苒本想摇头说不冷,可抬眼撞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占有,心头一软,故意弯了弯眼,轻声撒娇:“冷呀。”
于是,苍舒白像是得了世上最正当的理由,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紧地按在自己怀里。
青衣裹住她,暖意层层裹来,连风都吹不进半分。
他低头,声音低哑又满足:“那这样,就不冷了。”
身下蓝色蛟龙似是懂了这人间情致,悄无声息地放缓了速度,载着相拥的两人,在明月云海间,慢慢驶向那盏为他们而亮的灯火。
慕苒却是胆子更大,直接撑起身子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苍舒白唇角上扬,从灵魂里蔓延而出的欢喜无法掩藏。
慕苒说:“我向小宝的娘学习了怎么做绿豆糕呢,明天我们去镇上买食材,我做绿豆糕给你尝尝。”
他道:“好”
她又说:“我还学了酿甜酒,等天气再暖些,我们就在院子里搭个小棚,一边晒太阳一边喝。”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轻声又应“好。”
她笑出声,“下次月圆的时候,我们带着小鱼一起去山顶看月亮吧,然后,我想听青衣客的故事。”
苍舒白这回没有立马接着说“好”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神色里竟透出几分平日里绝无仅有的古怪。
在慕苒面前,他向来是端方自持的君子,言行举止皆完美,从不逾矩。
可“青衣客”名号下的他,曾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做过的缺德事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数。
慕苒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面露难色的模样,故意阴阳怪气的道:“怎么,不好说吗?难道外人传言里的青衣客欠下了不少风流债这回事是——唔!”
他捂住了她的嘴,神情更是复杂,“那些传言,做不得真。”
慕苒眨眨眼。
苍舒白挫败似的放下手,“你想听,我便说给你听。”
与其让她听到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言,还不如由他亲口说出青衣客的故事。
不可一世的苍舒白居然吃瘪了!
蛟龙摇着尾巴,幸灾乐祸。
慕苒小小的恶趣味得到了满足,心情甚好,她往后懒洋洋的依靠着苍舒白的胸膛,指着底下一盏小小的灯火,“谨之,是我们的家。”
苍舒白垂眸,顺着她指尖望去。
那盏在万千灯火里微弱却安稳的光,隔着茫茫云海,却是那般明亮。
他曾孑然一身,看遍人间枯荣,只觉世事索然。
直到此刻,怀中是她,身下是家,前方便是余生。
苍舒白轻轻闭上眼,声音轻得融进风里,“嗯,我们的家到了。”
从此,再无孤途,只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