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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一百零九章 夜访

    夜深了。

    藏书楼里只亮着一盏油灯。苏砚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陈管事给的那本薄册,就着昏黄灯光,一页页翻着。

    册子无名,纸张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内容确实如陈管事所说,多是些偏门遁法、保命手段。有“龟息诀”,可闭气假死;有“缩地符”,可短距离挪移;有“匿气术”,可掩藏修为气息。

    都是些旁门左道,上不了大台面,但很实用。

    苏砚看得仔细,手指在字句上轻轻划过。有些地方陈管事用朱笔做了批注,字迹苍劲,写着“此术可配合……”,“此处有缺,当以真气逆行……”之类。

    窗外虫鸣唧唧。

    苏砚放下册子,揉了揉眉心。怀里的赤阳石心微微发烫,像颗小心脏,噗通,噗通。白天论道台上那一拳,他借了石心的力量,也借了洗剑池底封禁之物的余韵。两股力量对冲,在体内炸开,若非他体质特殊,怕是当场就要经脉尽碎。

    饶是如此,此刻丹田仍隐隐作痛。

    “还是太弱了。”他低声自语。

    筑基对金丹,如蚍蜉撼树。就算他有赤阳石心,有“窃天手”的雏形,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命手段,真对上金丹境的周显,胜算能有几成?

    苏砚不知道。

    但他知道怕没用。就像陈管事说的,怕没用,那就练。练到不怕为止。

    窗外忽然有风。

    很轻的风,带着点凉意。苏砚抬头,油灯火苗晃了晃。他起身,走到窗边,朝外看。院子里月光如水,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没有人。

    苏砚皱眉,正要关窗,眼角余光瞥见院墙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定睛看去,是片叶子,被月光照得发白。

    不对。

    那不是叶子。

    苏砚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短刀,是陈管事早年给的,说削木头挺好用。他脚步放轻,退到门边,侧耳听。

    院子里有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苏砚心一沉,左手摸进怀里,捏住季无涯给的腰牌。监天司的牌子,烫手,但有用。若真是周家的人,看见这牌子,总该掂量掂量。

    门忽然响了。

    不是推,是敲。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握紧短刀:“谁?”

    “送信的。”门外是个女声,很年轻,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开个门呗,苏公子~苏公子~。”

    苏砚没动:“信从门缝塞进来。”

    门外静了静,然后传来低低的笑声:“苏公子还挺谨慎。行。”

    一张纸从门缝塞了进来,飘落在地上。苏砚没去捡,只盯着门缝看。外面月光很亮,能看见一双靴子,黑色的,绣着暗纹。

    “苏公子不看看吗?”门外那声音说,“你家周显师兄的亲笔,邀你三日后,万剑冢外,生死台见。”

    苏砚心头一紧。这么快?

    “周师兄还在闭关,这信是周家派人送来的。”那声音又笑了,这次带着点玩味,“周家那位大管事说了,你若不敢应,也行。跪在论道台上,给周明磕三个响头,说三声‘我错了’,这事就算揭过。”

    苏砚弯腰,捡起那张纸。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墨香。上面只有一行字,铁画银钩,杀气腾腾:

    “三日后,万剑冢,生死台。周显。”

    没有落款,但那个“显”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剑,要破纸而出。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忽然说:“告诉周大管事,我应了。”

    门外静了。

    过了几息,那声音才又响起,这次没了笑意:“你确定吗公子?”

    “确定。”

    “行。”靴子动了动,似乎要走,又停住,“对了公子,周大管事还让我带句话。”

    “说。”

    “生死台上,生死不论。你若死了,学宫不会追究。你若赢了……”那声音顿了顿,“周家会让你活,但会让你比死还难受呀。”

    苏砚没说话。

    门外那人等了一会儿,见没回应,轻笑一声:“那公子话已带到了,人家告辞了。”

    脚步声远去,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砚握着那张纸,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纸是好纸,墨是好墨,字也是好字。只是字里行间透出的杀意,冷得刺骨。

    他收起纸,坐回窗边,继续翻那本册子。只是这回,看得更慢了,每一行字都像要刻进脑子里。

    夜更深了。

    油灯燃尽,屋里暗下来。苏砚没点新的,就着月光看。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册子上,那些字迹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是脚步声,是衣袂破空的声音。很轻,很快,像鸟掠过屋檐。苏砚猛地抬头,看见一道黑影从院墙上翻过,落地无声。

    不是刚才那人。

    这人身材更高大,动作也更利落。他没敲门,直接走到窗边,隔着窗户,低声说:“苏砚?”

    苏砚握紧短刀:“谁?”

    “谢子游。”

    苏砚一愣,起身开窗。窗外果然是谢子游,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谢师兄,你这是……”

    “别说话,跟我来。”谢子游伸手抓住他手腕,一用力,把他从窗户里拽了出来。苏砚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院子里。

    “走。”

    谢子游拉着他,几个起落,翻出院子,落在藏书楼后的竹林里。竹叶沙沙响,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出什么事了?”苏砚低声问。

    谢子游扯下蒙面布,脸色有些凝重:“我刚从城里回来。你猜我看见了谁?”

    “谁?”

    “靖夜司的人。”谢子游盯着他,“就在一个时辰前,在城西‘醉仙楼’,跟周家的大管事碰了面。”

    苏砚心头一跳:“靖夜司?他们怎么会跟周家……”

    “不知道。”谢子游摇头,“但我听见他们提到了你。靖夜司那人问周大管事,你身上那赤阳石心,到底什么来头。周大管事说,是洗剑池底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然后呢?”

    “然后靖夜司那人说,上头有令,要查清楚。如果真是那东西……就不能让你活着离开学宫。”

    苏砚后背发凉。

    谢子游看着他,压低声音:“苏砚,你老实告诉我,你那赤阳石心,到底怎么回事?洗剑池底,除了道蚀,还封着什么?”

    苏砚沉默。

    月光透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谢师兄,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谢子游盯着他,没说话。

    “我只知道,那东西在我怀里,很烫。”苏砚摸了摸胸口,“有时候,我能听见它在说话。但说什么,我听不清。”

    “说话?”谢子游皱眉,“器灵?”

    “不像。”苏砚摇头,“更像……回声。很多人的回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说同一句话,但我听不清。”

    谢子游沉吟片刻,忽然问:“季无涯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苏砚说,“他今天给我腰牌时,只说赤阳石心是天地奇物,与我有缘。没提别的。”

    “那就怪了。”谢子游摸着下巴,“靖夜司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他们盯上你,肯定不是因为你打了周明那么简单。赤阳石心……洗剑池……”

    他忽然停住,眼睛一亮:“等等。洗剑池底封着的,除了道蚀,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我师父……就是谢祭酒,当年下去过,回来后只字不提,只说那地方邪性。但有一回他喝醉了,说漏了嘴,说什么‘万魂镇邪,千年不灭’……”

    “万魂镇邪?”苏砚心头一动。

    “对。”谢子游压低声音,“我怀疑,洗剑池底下,除了道蚀,还封着别的东西。可能是上古战场,可能是某个大能的尸身,也可能是……一件兵器。”

    “兵器?”

    “嗯。”谢子游点头,“一件需要万魂镇压的兵器。而你那赤阳石心,可能就是钥匙,或者……是那兵器的一部分。”

    苏砚想起在洗剑池底,握住石心时,耳边响起的那些声音。那些哭嚎,那些低语,那些不甘的嘶吼。

    万魂镇邪。

    若真是万魂,那这“邪”,又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你现在麻烦大了。”谢子游拍拍他肩膀,“周家要弄你,靖夜司要查你,监天司盯着你。苏砚啊苏砚,你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苏砚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抬头,看着谢子游:“谢师兄,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子游一愣,随即笑了,露出虎牙:“不是说了吗,看你顺眼。”

    “不只是这个。”苏砚摇头,“你是谢祭酒的徒弟,身份尊贵,没必要为我一个杂役冒险。”

    谢子游笑容淡了。他看了苏砚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在竹林里找了块石头坐下。

    “行,跟你说实话。”他挠挠头,“我师父临走前,确实交代过我,让我照看你。但不止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有个妹妹,亲的。十年前,她误入一处禁地,沾染了道蚀。我师父用尽办法,也没能救回来。最后她……她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化成灰。”

    苏砚心头一震。

    “从那以后,我见不得道蚀,也见不得被道蚀所害的人。”谢子游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笑的眼里,此刻空空荡荡,“你从洗剑池出来,身染道蚀的谣言传得满城风雨。我本来不想管,可那天在论道台,我看见你拿出赤阳石心……”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那石头,我见过。在我妹妹死前,她手里就攥着一块,跟你的很像,只是小些,颜色也暗些。她说,那石头能让她舒服点。”

    苏砚喉咙发紧。

    “所以啊,帮你,也算帮我妹妹。”谢子游站起身,拍拍身上竹叶,“再说了,你这小子,挺对我脾气。肯拼命,也不矫情。这世道,这样的人不多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苏砚沉默良久,深深一揖:“谢师兄,大恩不言谢。”

    “少来这套。”谢子游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了,周显那事,你真要应?”

    “嗯。”

    “有把握吗?”

    “没有。”苏砚实话实说,“但不应,他们会更肆无忌惮。”

    “也是。”谢子游点头,“行,那我帮你想想办法。三天,够我想出十七八个馊主意了。”

    苏砚想笑,又笑不出来。

    谢子游看看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自己小心,这几天尽量别出学宫。周家的人不敢在学宫里动手,但外头就不好说了。”

    “我明白。”

    “还有,靖夜司那边,我会盯着。有什么动静,我会告诉你。”谢子游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慕容姑娘那儿,你多陪陪她。那丫头看着冷,心里热。你这次惹了这么大的事,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担心。”

    苏砚耳根一热,点点头。

    谢子游嘿嘿一笑,身形一闪,消失在竹林深处。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的竹影,很久没动。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赤阳石心,又摸了摸那张请柬。纸很硬,边角硌手。

    三天。

    他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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