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眼神中寒光微闪。
那是历经背叛与磋磨后沉淀下来的漠然,再无半分昔日对师弟的温软纵容。
她抬眸直视苏文渊,目光清冽如冰,直直穿透他故作理直气壮的伪装:
“为宗门着想?刘长老身居高位,却纵容亲传徒孙私改定价、刁难同门,这便是你口中的为宗门着想?”
话音落下,她指尖微抬,
一缕微弱却精纯的灵气直逼墙上的宗门规条,那刻着金字的玉简瞬间浮起,规条内容清清楚楚展现在众人眼前。
“太清山立宗千年,规矩便是规矩,从无因个人好恶随意更改的道理。”
“你与刘长老交好,便助他徇私枉法,颠倒黑白,莫非在你苏文渊眼中,宗门规矩,还比不上你们之间的私交?”
刘长老与苏文渊之间的渊源大家心知肚明,当年刘长老入天玄宗拜师学艺,还是苏文渊的父亲举荐的。
苏文渊脸色骤然一沉,被她句句戳中要害,心头怒火更盛,厉声呵斥:
“顾倾月!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何时徇私枉法?不过是见你蛮不讲理,替宗门弟子说句公道话罢了!”
“公道话?”顾倾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你口中的公道,便是看着他人刁难我,便是无视宗门铁律,便是将昔日我对你们的照拂尽数抛却,反过来落井下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文渊身后面露不屑的两位师弟,一字一句,冷得像淬了寒刃。
就在争执愈烈、殿内气氛紧绷到极致时,一道轻柔孱弱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诸位师兄师姐,莫要再吵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入。
是虞音!
掌门座下关门弟子,也是他们的小师妹。
她一袭素白长裙,眉眼温婉,可最惹眼的,是那双覆着眼上的雪白轻纱,轻纱轻薄,却遮不住眼底隐隐透出的淡红,看上去柔弱不堪,我见犹怜。
殿内瞬间炸开了窃窃私语。
“虞师叔的眼睛怎么了?怎么用白纱遮起来了?”
“前几日还好好的,难不成是受伤了?”
“看着好心疼,虞师叔素来温柔,怎么会遭这份罪……”
议论声钻进苏文渊耳中,他心头猛地一揪,看向顾倾月的眼神瞬间淬满了滔天恨意与戾气,几乎要将她生生撕碎。
苏文渊胸腔剧烈起伏,恨得浑身发颤,一道冰冷刺骨的传音直直扎进顾倾月耳中:
“顾倾月!你好狠的心!那是虞音的眼睛!你竟然硬生生把重瞳从她眼眶里挖回来!你简直蛇蝎心肠!”
他想光明正大地质问,让众人知晓,顾倾月如今变得有多么心如蛇蝎,却又忍不住担心。
毕竟,这双眼睛,当年是他从顾倾月身上活生生挖下来,强行换给小师妹!
此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更是太清山不能见光的龌龊,一旦公之于众,他身败名裂,虞音也再无立足之地。
顾倾月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蜷,心口像是被一根细针狠狠扎过,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可面上依旧冷若寒冰,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抬眼,重瞳隔着人群与苏文渊怨毒的目光相撞,传音回得平静,却字字带血,冷得刺骨:
“苏文渊,当年你能亲手剜出我的眼睛,换给她。我如今,不过是把属于我的东西,取回来而已。”
“我自己的重瞳,我自己的眼,何来‘狠’之一说?”
一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戳中苏文渊最不敢触碰的罪孽。
他脸色骤白,身形一晃,眼底的愤怒瞬间被慌乱与心虚取代,却又要强撑着理直气壮,模样扭曲至极。
虞音缓步走到殿中,柔弱地轻咬下唇,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眸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落下来,一副懂事又委屈的模样。
她轻轻上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递到顾倾月面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温柔:
“顾师姐,你别为难功德殿的弟子了,都是我不好……”
“我知道你现在修炼急需灵植,这是我这个月的份例,紫心莲与九叶灵芝都在里面,我用不上,全都送给师姐。”
她微微垂首,白纱覆眼的模样更显可怜,声音哽咽着,对着围观众人轻声解释:
“大家不要怪顾师姐……当初在秘境,我身陷险境,是顾师姐拼了性命救我出来,我无以为报,这双眼睛,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给师姐的,算是回报她的救命之恩。”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哗然,看向顾倾月的目光瞬间变了味。
“原来如此……虞师叔也太善良了吧!”
“顾倾月拿了人家的眼睛就算了,现在还回来还要摆脸色,也太不知好歹了!”
“虞师叔都这般大度退让了,她还冷着一张脸,真是冷血。”
声声议论像刀子一样扎过来,苏文渊立刻顺势上前,扶住虞音,满眼心疼与维护,看向顾倾月的眼神更是鄙夷到了极点:
“虞音都这般退让,把份例都给你,你还不知足?顾倾月,你到底要多冷血,才能心安理得接受小师妹的好意!”
他刻意拔高声音,将顾倾月塑造成一个恃强凌弱、忘恩负义、夺走小师妹眼睛还不知收敛的恶人。
虞音靠在苏文渊怀里,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道:“苏师兄,你别凶顾师姐,她也是不容易……”
这般假意大度、柔弱无辜的模样,瞬间赢得了满殿同情。
可没人看见,顾倾月垂在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心口的疼比当年被剜眼时更甚。
那是她的重瞳,她的眼睛,她的救命之恩,到头来,却成了她“蛇蝎心肠”的罪证。
她掏心掏肺护着的师弟,亲手剜她双眼;她舍命救下的小师妹,拿着她的金丹,装着最无辜的善良,在众人面前将她钉在耻辱柱上,妄图夺走她的一切。
为什么?她就如此恨她?
昔日她省吃俭用为他们炼药,耗损灵力为他们铺路,神魂受损为他们解围,桩桩件件,皆是真心。
如今换来的,却是全员背叛,万人唾骂。
顾倾月缓缓抬眼,重瞳之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那死寂之下,是翻涌的、无人可见的悲凉与恨意。
她没有去接虞音递来的玉盒,只是淡淡扫过那张柔弱无辜的脸,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你的份例,你自己留着。”
“我的东西,我自己会拿。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不必你假好心。”
说罢,她目光再次落向那名负责兑换的弟子,语气冷冽如霜:
“按宗门规矩,原价兑换。”
弟子早已被这场风波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刁难,哆哆嗦嗦立刻取来灵植,恭恭敬敬奉上。
顾倾月接过灵植,指尖冰凉,转身便走,背影挺直如竹,却藏着无人能懂的孤绝与伤痕。
谢清辞连忙跟上,回头看向惺惺作态的虞音和满眼怨毒的苏文渊,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只能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单薄的背影。
殿内的议论还在继续,同情都给了白纱覆眼的小师妹,指责都留给了孑然一身的顾倾月。
没人知道,那个被骂作蛇蝎心肠的女子,才是被剜去双眼、被夺走一切、被最亲近之人背叛至绝境的人。
风穿过功德殿的长廊,卷起顾倾月衣角的一丝凉意。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昔日滚烫的真心之上,将最后一点柔软,彻底碾成碎末。
宗门大比,她绝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