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线天”峡谷,又行了大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远远望见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轮廓。城墙高大,以本地特有的青灰色山石砌成,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门上方,石刻的“荡云城”三个大字,古朴苍劲,隐隐透出一股历经风霜的厚重感。
荡云城,背靠天荡山脉,乃是进出山脉的重要门户,也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往来客商、冒险者、采药人、佣兵多汇聚于此,城中鱼龙混杂,却也生机勃勃。高耸的城墙不仅是为了防御可能出现的凶猛兽潮,也是为了震慑那些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
车队随着稀疏的人流,缓缓接近城门。此刻已近关闭城门之时,进城的人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接受守城兵丁的盘查。兵丁们检查得颇为仔细,尤其是对那些携带大型包裹、神色紧张的冒险者模样的人,更是翻来覆去地盘问,显然是为了防止山中的珍贵药材、兽材等被私自夹带,逃避税赋。
轮到了龙昊一行。守门的队正见是两辆颇为考究的马车,还有护卫随行,不敢怠慢,但例行检查还是少不了的。他上前拱手道:“几位,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车中所载何人何物?还请出示路引,并下车接受检查。”
玄清漪示意碧荷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盖有临州某商会印章的路引文书(自然是假的,但足以以假乱真),温言道:“军爷,我等自临州而来,前往江州探亲。车中皆是女眷,一路劳顿,身体不适,可否行个方便?”说着,碧荷会意地又递上一个小银锭,约莫十两。
那队正接过路引,扫了一眼,又掂了掂手中的银锭,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十两银子,对他而言可不是小数目。他探头看了看马车,车窗帘幕低垂,隐约可见里面坐着几位女子身影。再看玄清漪气度不凡,龙昊虽然年轻,但目光沉静,自有威仪,不像是寻常人家。那些护卫虽然看似普通,但眼神精悍,站姿沉稳,恐怕也不好惹。
队正心中计较已定,脸上笑容更盛,将银锭不动声色地揣入怀中,挥手道:“既是女眷不适,那就快些进城吧,莫要耽误了歇息。不过近日城中不太平,各位入城后还请早些安顿,莫要随意走动。”算是卖了个人情,也顺便提醒了一句。
“多谢军爷通融。”玄清漪微微颔首。车夫扬鞭,马车粼粼,驶入了荡云城高大的城门洞。那队正看着马车消失在城内街巷,掂了掂怀中银两,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继续盘查后面的行人。他并未注意到,马车队伍中,多了一个并非路引上记载的、衣衫虽已换过但仍显憔悴的少女——林茵茵。
入得城来,但见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虽不及临州、江州等大城繁华,却也商铺林立,客栈、酒肆、药铺、铁匠铺、杂货店一应俱全,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不少人身着劲装,携带兵刃,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山中或准备进山的冒险者。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皮革、汗水和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喧嚣而充满活力。
玄清漪早已通过玄家渠道,对沿途重要城镇有所了解。她吩咐车夫,径直前往城中口碑较好、环境也相对清静的“云来客栈”。
云来客栈位于城中相对僻静的西街,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前面是酒楼,后面是客房,还带有马厩,足够宽敞。掌柜的是个精明和气的中年人,见龙昊一行气度不凡,又有女眷,连忙热情招呼,安排了两个清净的独立小院,各有数间上房,正好将龙昊、玄清漪等人与护卫们分开安置,互不干扰。
众人安顿下来,梳洗一番,缓解连日赶路的疲惫。林茵茵在玄清漪的安排下,与碧荷、青黛同住一院,得到悉心照料,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只是眉宇间依旧笼罩着哀伤与仇恨。
晚饭是在客栈前堂用的,要了一个雅间。饭菜虽不算顶级,但比起路上的干粮已是天壤之别,尤其有几道山野风味,如清炖山鸡、野菌炒腊肉、蕨菜拌豆腐等,颇具地方特色,吃得孟云兮眉开眼笑,暂时忘却了烦恼。赵文启也兴致勃勃地向掌柜打听些本地风物传说。林茵茵默默吃着饭,小口小口,显得心事重重。
用饭间,众人也听到了一些来自其他食客的议论。话题除了山中的收获、险地见闻,竟也涉及到了本地城主。
“……听说了吗?城主府最近悬赏重金,求购几味珍稀药材,其中好像就有‘七星蕴神草’!”一个商人模样的食客压低声音道。
“七星蕴神草?那可是滋养神魂的圣药!城主府要这个做什么?莫非哪位贵人神魂受损?”
“不是贵人,是城主他老爹,老城主!据说年前练功出了岔子,伤了神魂本源,一直卧床不起,看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后来有位云游的丹师说,若有千年以上的七星蕴神草入药,配合其他几味灵药炼制‘养魂丹’,或有痊愈的希望。所以城主才不惜代价悬赏!”
“啧啧,千年七星蕴神草,那可太难找了!就算天荡山脉里有,也多在绝地,且有凶兽守护。城主这悬赏挂了有小半年了吧?也没听说谁找到了。”
“谁说不是呢!前几天听说有人在鹰愁涧那边好像发现了踪迹,引得不少人跑去碰运气,结果好像是遇到了厉害的妖兽,死了好几个……”
“嘘……小声点,这种事莫要多谈……”
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议论,玄清漪与龙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难怪那几个匪徒(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的人)对林茵茵手中的七星蕴神草如此志在必得,甚至不惜杀人夺宝,原来背后还牵扯到城主府的悬赏!一株千年七星蕴神草,在急需它救命的老城主和少城主眼中,价值恐怕远超寻常。
林茵茵显然也听到了,娇躯微微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袖。她怀中的灵草,如今竟成了烫手山芋,甚至可能为他们一行人引来更大的祸患。
饭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龙昊则来到了玄清漪的房中。
“清漪,那株七星蕴神草,还是交由我来保管吧。”龙昊开门见山。他并非贪图这株灵草,而是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放在玄清漪那里,固然稳妥,但玄清漪的储物袋并非绝对安全,若是遇到修为高深或精通探查之术的强者,未必不能发现。而他的龙戒内部空间,自成一方小天地,与外界完全隔绝,除非是修为远超他、且精通空间法则的大能,否则绝无可能察觉。将灵草放入其中,是最安全的选择。
玄清漪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龙昊的用意。她毫不犹豫地从贴身的储物袋中取出那粗布包裹,递给龙昊:“如此甚好。此物牵连不小,放在公子这里,最为稳妥。”她对龙昊有着绝对的信任。
龙昊接过包裹,并未打开,只是心念一动,包裹便凭空消失,已然被他收入了龙戒空间之中。那株千年灵草进入龙戒空间后,似乎因其内蕴的淡淡灵气,让空间里的气息都活跃了一丝。
就在龙昊将灵草收好不久,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听声音,人数不少,直奔云来客栈而来。
“吁——!”马嘶声在客栈门口停下,紧接着是店小二惊慌的招呼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掌柜的!掌柜的!快出来!官爷查案!”
“砰!”雅间的门被不客气地推开,之前城门处那个收了银子的队正,此刻换上了一身更精神的甲胄,脸上已无白日的和气,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厉面孔,带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兵丁闯了进来,目光如电,扫视着房内众人。他身边还跟着三个形容狼狈、眼神闪烁的汉子,正是白日里在山中逃掉的那疤脸大汉及其两名同伙!此刻他们正指着玄清漪、林茵茵等人,对那队正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怨毒。
“王校尉,就是他们!白日里在‘一线天’附近,打伤了我们兄弟,还抢走了我们千辛万苦找到的药材!”疤脸大汉恶人先告状。
被称为王校尉的城门队正(看来是升官了,或是兼职),此刻脸色一沉,目光落在龙昊和玄清漪身上,又看了看他们身后脸色发白的林茵茵,心中已信了七八分。白日里收钱放行,不过是顺手人情。如今牵扯到城主府急需的“七星蕴神草”,那可是天大的功劳!若能拿到,升官发财指日可待!相比之下,那十两银子算个屁!
“本官乃荡云城城门校尉王横!”王校尉挺了挺胸,努力摆出官威,喝道,“有人举报,尔等身怀赃物——千年灵药‘七星蕴神草’,此物关系重大,速速交出!否则,休怪本官按律拿人,搜检拘押!”
他语气强硬,眼神贪婪,盯着玄清漪和龙昊,仿佛那株灵草已是他的囊中之物。身后的兵丁也虎视眈眈,手按刀柄。
林茵茵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玄清漪的衣角。孟云兮又惊又怒,赵文启眉头紧皱。碧荷、青黛则暗自戒备。夜昙花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龙昊侧后方的阴影中,气息若有若无。
龙昊神色不变,甚至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王横,淡淡道:“王校尉此言何意?什么‘七星蕴神草’?我等路经此地,从未见过此物。至于白日之事,乃是这几人欲行凶抢劫,被我等护卫击退,何来抢夺他们药材一说?王校尉莫非只听信这几个匪徒一面之词,就要诬良为盗?”
他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竟让王横心中一凛。但想到那传说中的千年灵草,贪念立刻压过了不安。王横把脸一板,厉声道:“哼!巧舌如簧!有没有,搜过便知!来人,给我搜!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角落!这几个人,也给我仔细搜身!”
“慢着!”玄清漪上前一步,挡在龙昊和林茵茵身前,面罩寒霜,冷冷道,“王校尉,我等是良民,有路引文书。你要搜查,可有太守手令?凭几个匪徒的攀诬,就要搜检女眷之身,未免太过儿戏,欺人太甚!我玄家虽非本地望族,却也容不得如此折辱!”她抬出“玄家”名头,虽未说明是哪里的玄家,但气度不凡,倒也让人不敢小觑。
王横愣了一下,玄家?哪个玄家?他一时摸不清底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真搜出灵草,管他什么玄家黄家,献给城主就是大功一件!若搜不出……大不了赔个不是。他心一横,喝道:“城主有令,追查七星蕴神草下落,事关老城主病情,特事特办!本官奉命行事,管你什么家!搜!女眷由婆子来搜!”
他身后果然有两个粗壮的妇人,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龙昊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横和他身后的兵丁,缓缓道:“王校尉执意要搜,我等配合便是。只是,还请约束手下,搜查财物可以,但若有人敢对女眷有丝毫不敬,手脚不干净……”他语气转冷,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整个房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王横被他目光一扫,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强作镇定道:“这个自然!我等乃是官差,自有法度!动手!”
兵丁们和那两个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开始搜查。从龙昊、玄清漪等人的房间,到碧荷、青黛、孟云兮、赵文启的房间,甚至连林茵茵暂住的那间,以及马车上上下下,行李包裹,全都翻了个底朝天。那两个婆子对玄清漪、碧荷、青黛、孟云兮乃至林茵茵都进行了严格的搜身,动作虽然粗鲁,但在龙昊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倒也不敢真的过分猥亵。
然而,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将客栈房间和行李翻得一片狼藉,却连“七星蕴神草”的影子都没见到。别说整株灵草,就是一片叶子、一点根须都没有。
疤脸大汉和他两个同伙急得满头大汗,不敢置信地叫道:“不可能!明明看到她带着跑了的!肯定被他们藏起来了!说不定……说不定藏在身上更隐秘的地方!”
“放肆!”玄清漪怒斥一声,“尔等匪类,信口雌黄,诬陷良善!王校尉,这就是你所说的赃物?如今搜也搜了,查也查了,可曾找到?莫非还要开膛破肚查验不成?”
王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疤脸大汉:“你确定没看错?灵草真的在他们身上?”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就是那小丫头抱着的!”疤脸大汉指天发誓。
可事实摆在眼前,确实没有。王横目光阴沉地在龙昊、玄清漪等人脸上扫过,见他们神色坦然,甚至带着被冒犯的怒气(孟云兮是真的很生气,赵文启是无奈,玄清漪是冰冷,龙昊是淡漠),不似作伪。难道灵草真的不在他们身上?被藏到别处了?或者被这伙人用什么特殊方法转移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但一无所获,又无确凿证据,再纠缠下去,若对方真有背景,自己恐怕吃不了兜着走。尤其是那个黑袍年轻人,给他的感觉深不可测。
“哼!”王横最终只能狠狠瞪了疤脸大汉一眼,怪他情报不准,让自己白忙一场,还下不来台。他勉强对龙昊等人拱了拱手,语气生硬道:“可能……可能是误会一场。打扰了,收队!”说罢,也不等龙昊等人回应,灰头土脸地带着兵丁和同样傻眼的疤脸大汉等人,匆匆离开了云来客栈,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没留。
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孟云兮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这些官兵,也太不讲理了!”
赵文启也摇头叹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看来这株灵草,确实是惹祸的根苗。”
玄清漪则看向龙昊,眼中露出询问之色。龙昊微微颔首,示意灵草安然无恙。玄清漪这才彻底放心,对众人道:“虚惊一场。大家收拾一下,早些休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
林茵茵直到此刻,才瘫软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她知道,若非龙昊有神鬼莫测的手段将灵草藏匿,今日他们恐怕在劫难逃。看着龙昊平静的侧脸,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而离开云来客栈的王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招牌,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阴鸷。“查!给我查清楚这些人的底细!还有,派人盯紧他们!那灵草,一定还在他们身上!老子就不信,它能飞了不成!”他低声对心腹吩咐道。城主府的重赏,他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