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站在了校场边上。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露水,踩一脚下去,裤腿立马湿半截。他没管这些,只把牛皮包往肩上一甩,冲哨卡那边喊了一声:“敲钟,集合!”
钟是用报废炮管改的,挂在老槐树杈上,一声响震得林子都抖三抖。不到五分钟,三十多个队员从各处土屋、窝棚里跑出来,有的还啃着窝头,有的鞋带都没系牢,稀稀拉拉站成几排,东张西望。
陈默没说话,只侧身让开一步。
霍青岚从东侧林线走来,八个人跟在她身后,步伐齐整,落地无声。她换了身干净迷彩服,右脸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左手转着匕首,刀尖朝下,一下一下点着大腿外侧。
“这是霍青岚。”陈默开口,“从今天起,她是你们的特训教官。她说什么,你们照做。练不死,就别喊累。”
底下有人咧嘴,小声嘀咕:“女的也能当教官?”
话音未落,霍青岚已一个箭步蹿出,人影一闪,那队员脖子上就多了把匕首,刀背贴着喉结,冷得发麻。
“再问一遍,”她声音不高,“我能不能当教官?”
那队员脸都白了,憋出一句:“能!”
霍青岚收刀入鞘,转身回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绕山跑三圈,体能测试。”她只说了这一句。
没人敢动。
“现在!”她吼了一嗓子。
队伍这才轰地散开,跌跌撞撞往山道上冲。泥路滑,有人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霍青岚站在起点,掐着怀表,眼神冷得像铁。
陈默靠在槐树边,看着他们跑远,低声问:“真要这么狠?”
“不狠,活不下来。”霍青岚头也不回,“你的人跑得慢,动作散,打近战就是送死。我能教他们活命,但得听我的。”
陈默点点头:“你说怎么练,就怎么练。”
第一圈结束,一半人喘得像破风箱,蹲在地上直吐酸水。霍青岚不管,只让剩下的人继续。第二圈跑完,只剩二十个还能站着。第三圈收尾时,只有七个人没掉队。
她把这七个人拎出来,站成一排。
“不错。”她难得说了句软话,“至少没全趴下。”
接着是基础训练。她在空地上划出一块区域,拿树枝当标记,教大家如何利用地形隐蔽接敌。她演示了一遍丛林潜行:低姿匍匐、停顿观察、侧滚换位,动作干脆利落,连衣角都不带响的。
“你们以前打游击,靠的是胆大加运气。”她站在队前,声音压得低,“现在不行了。敌人会变招,咱们也得变。谁能活着打到最后,不是看谁嗓门大,是看谁脑子清、手脚稳。”
她开始分组教学。一组学陷阱布置,用绊索连***,模拟触发爆炸;另一组学爆破时机,控制延时引信长短。她亲自示范,一边做一边讲:“十米内布雷,三秒撤离;十五米以上,五秒足够。记住了,炸药不是越多越好,关键是准和快。”
可第一次实操就出了岔子。有个队员没听清指令,误触了模拟引信,“轰”一声闷响,黄土炸起一片,好在是空包弹,没人受伤,但烟尘散后,那队员跪在地上直哆嗦。
“废物!”旁边有人骂了一句。
霍青岚走过去,一把将人拽起来:“怕什么?炸不死你,就说明你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练。”
她转向全体:“今天谁都别吃饭,直到把流程走顺为止。”
陈默没拦她。他走到人群中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形图。
“听着,”他说,“咱们现在练的,不是花架子。敌人迟早要来,到时候,一道绊索可能救一条命,一次爆破能断一支车队。你们嫌苦,嫌累,可比这更苦的事,老百姓已经遭过了。”
他抬头扫了一圈:“我不逼你们。想走的,现在可以走。但只要留下,就得按她的规矩来。”
没人动。
霍青岚看了陈默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接下来三天,训练节奏拉满。早上五点起床,先跑两圈,然后分组轮训。霍青岚把复杂技能拆成四步:识地形、设掩体、布装置、撤路线。每一步都反复练,错了重来,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陈默也跟着练。他个子不高,体力一般,但学得认真。别人练一遍,他练三遍,晚上还在灯下用炭笔画战术图。有次练习伪装潜伏,他趴在灌木丛里三个小时不动,蚂蚁爬进袖口都忍着。
队员们看在眼里,渐渐没了怨气。有人开始主动加练,夜里偷偷摸到训练场复盘动作。原先那几个不服气的,也被迫承认:“这女人是真有两下子。”
第五天下午,搞了一次模拟对抗。霍青岚把队伍分成突击组和防守组,划定一片山林为战场,任务是突袭并摧毁假想敌指挥部。
防守组由几个老队员带队,仗着熟悉地形,在山坡上挖了掩体,埋了假雷,自以为万无一失。可突击组刚摸到半山腰,就被霍青岚叫停。
“暴露了。”她说,“你们呼吸太重,踩断的树枝超过三根,石头移动位置,还有——”她指了指一处草堆,“你把枪口对着东南,说明掩体主防方向是那个角。敌人一看就知道弱点在哪。”
防守组哑口无言。
她当场复盘:“打仗不是躲猫猫。你们依赖直觉,可直觉会害死人。每组必须设观察员,盯动静;设指挥员,下命令。协同作战,才能活下来。”
当天夜里,组织第二轮演练——夜间综合考核。内容包括:隐蔽接敌、定点爆破、快速撤离。全队分四组,轮流上阵。
这次没人出错。***延时精准,爆破点全部命中,撤离路线规划合理。最后一组完成时,东方已泛白。
陈默站在高坡上,手里捏着计时表,脸上终于露出笑。
“九成以上完成度。”他说,“训练阶段,结束。”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校场上泥土被晒得发干,踩上去沙沙响。全体队员列队整齐,军装虽旧,但人人精神挺拔。
陈默走上临时搭的高台,霍青岚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胸,目光扫过全场。
“这半个月,你们流了汗,吃了苦,也学会了新本事。”陈默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以前我们是游击队,靠灵活打补丁。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了正规打法,有了配合意识,有了能炸翻敌人的狠劲。”
他顿了顿:“我不说大话。敌人会来,而且不会少。但我们不再是当初那支只能逃命的队伍了。我们现在是铁军——打不垮、咬得住、能反杀的铁军!”
底下没人出声,但眼神都亮了起来。
霍青岚接过话:“敌人有枪炮,有汽车,有飞机。但我们有脑子,有手雷,有不怕死的心。只要听令行动,不乱跑、不抢功、不贪快,没人会被丢下。我能保证这一点。”
她说到这儿,从腰间解下一枚手雷,放在掌心:“这是C4改装的,威力够炸塌半面墙。明天开始,每人实弹演练一次。怕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她把雷挂回去,点头:“好。从今天起,全员进入战备状态。岗哨加密,训练不停,随时准备接敌。”
陈默最后说:“回去检查装备,修整武器,吃饱睡好。我不说‘必胜’这种话,只说一句——我们活着回来,一个不少。”
队伍齐声应:“是!”
解散后,队员们三三两两离开,脚步比以往沉稳。有人边走边比划爆破手势,有人低声讨论夜间撤离路线。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霍青岚看了他一眼:“你讲得不错。”
“跟你学的。”他笑了笑,“不说虚的,只讲实的。”
她哼了一声,转身朝东侧林线走。八名队员已在土屋前集合,正检查背包和炸药包。
陈默跟了几步,停下:“晚上加餐,炖肉,每人一碗。”
她回头:“给她们也多加一份。”
“早安排了。”
他望着校场尽头,风吹过旗杆,那面用旧军旗改的红旗轻轻晃了一下。远处山脊线条清晰,林子静得能听见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霍青岚走进驻扎区,弯腰掀开帐篷帘子,对里面喊:“卸包,清点,三号防潮布铺床底,防潮。”
陈默转身走向作战室,手摸上了手腕上的红绳。
太阳偏西,校场空了,只剩几道车辙印和训练留下的坑洼。一只乌鸦落在旗杆顶上,歪头看了看下面,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