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下起来就绵密如愁,把建康城笼在一片朦胧水汽里。
沈砺率军抵近城郊时,远处城头火光未熄,喊杀声隔着雨幕飘来,微弱却刺耳。
乱军正围着建康东门猛攻,城上守军疲于招架,箭支已快耗尽。
“沈哥,咱们直接冲进去?”石憨握紧大刀,浑身战意。
沈砺勒马立于雨幕中,目光扫过战场,却先摇头。“乱军多是被逼反的流民百姓,不是魏军铁骑。”他声音被雨水交织着,却依旧沉稳,“能不杀,就不杀。”
陈七一愣:“不杀……怎么平乱?”
“先解城围,再分善恶。”沈砺抬手,只令三千轻骑列阵,号角吹起沉稳节律,并不急于冲锋。
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在雨夜里传出极远,像一道缓缓压来的铁墙。围攻东门的乱军本已是强弩之末,忽闻身后铁骑列阵,气势一滞,纷纷回头望去。
雨幕中,一骑当先而出。
少年一身旧甲,手握残枪,孤身立于两军之间,没有亲卫,没有鼓噪,只有一身不染尘的干净。
“我乃镇北营军侯沈砺。”声音不大,却借着雨气传遍战场,字字清晰:“你们造反,是苦乱世、苦苛政、苦无家可归。我与你们一样,曾是流民。”
全场一静。
乱军之中,不少人握着锄头、柴刀,面黄肌瘦,眼神惶恐,他们本就不是天生反贼。
沈砺横枪而立,残枪映着雨光:“我不杀无刃之民,不斩求活之人。现在放下兵器,退出十里,我保你们不死。若仍要攻城——”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我这杆枪,只挡乱,不挡道。可谁要再伤百姓、害社稷,我绝不留情。”
话音落下,他身后三千铁骑岿然不动,英姿勃发。
乱军阵中早已一阵骚动。
有人犹豫,有人退缩,有人悄悄放下了手中农具。他们本是活不下去才铤而走险,何曾见过这样带兵的将军——不骂、不杀、不辱,只讲道理,只给活路。
片刻后,一名乱军首领越众而出,咬牙喝道:“你少来这套!朝廷的官老爷们,哪个不是喝我们血的!”
“我不是官老爷。”沈砺平静开口,“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我守江北,不护苛政;我来勤王,不助奸邪。你们要活,我给你们活;他们要逼死你们,我替你们挡。”他抬枪一指城头:“我江北大军已至。城破,死的是百姓;乱平,活的是你们。选吧!”
雨丝斜斜落下,打湿了所有人的眉眼。
那乱军首领看着沈砺干净而坚定的眼睛,又看着那杆陪伴他多年的残缺旧枪,握着刀的手,终于缓缓松了劲。
噗通——他率先跪倒在泥水中,丢下武器。“我信你一次!”
一人跪,百人跪,千人跪。
满场乱军,尽数放下兵器,哭声在雨夜里响起,不是恐惧,是憋了多年的委屈与绝望。
沈砺勒住马,没有半分得意,只轻声吩咐:“陈七,带人安置他们,分粮、给衣、登记造册,老弱妇孺先行安置,青壮愿从军者留下,不愿者,战后放归。”
“是!”石憨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沈哥,不流血就平乱……比打仗还厉害。”
沈砺没有说话,目光望向建康城头。
城楼上,几道身影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谢运一身青衫,立于伞下,望着雨幕中那道持枪身影,许久不语,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动容。
族侄谢原立在身侧,由衷的轻声叹:“叔父,这沈砺……真乃奇人也。以威慑乱,以义安民,不杀一人而解建康之围。”
谢运缓缓点头,声音轻而感慨:“我原以为,他只是江北一敢战悍卒。今日才知——他心有百姓,胸有乾坤,枪有风骨,身不染尘。”他望着沈砺,轻声道:“桓威有野心,刘驭有城府,陈凌有风骨……唯独此人,心最干净。”
“这乱世,最缺的,从来不是能臣猛将,而是一颗不被权谋染黑的心。”
城门缓缓打开。内侍撑伞而来,尖声宣旨:“陛下有旨,召江北功臣沈砺,即刻入宫见驾!”
沈砺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雨中跪立的乱民,握紧残枪。
“进城。”
马蹄踏过泥水,踏入这座烟雨笼罩的帝都建康。这里是天下中枢,是权谋中心,是无数人争名夺利、勾心斗角的漩涡。
而他,依旧是那个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一身旧甲,一杆残枪,一颗向北、归家、守义、安民的心。
烟雨入帝都,寒枪不染尘。
建康的风云,才刚刚为他,真正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