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的脸上,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她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宁天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你的出生,就是她最大的耻辱和痛苦的证明。”
“他看重的是你这个孙女?还是你身上那个有机会成神的天使武魂?”
“闭嘴。”
千仞雪终于开口了。
宁天没闭嘴。
他还想往下说,但话到嘴边,被宁风致抬手拦了一下。
宁风致没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宁天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殿里又安静了两秒,然后千仞雪笑了。
那种笑很怪。
不是嘲讽,不是苦笑,就是嘴角往两边一扯,扯出一个弧度,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凭什么?!”
“你一个外人,你知道什么?!”
“我爷爷从小把我带大,给我最好的修炼经验,最好的魂骨,他……”
她说到这里,尾音都在发抖。
“他疼我。”
三个字挤出来,殿里没有人接话。
骨斗罗,剑斗罗一动不动,宁风致靠在柱子旁边,看着千仞雪,一句话没说。
“他疼我的!”
千仞雪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
“他每次见我,都会摸我的头……”
“他说,雪儿,你是爷爷的骄傲……”
“他说……”
她停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每次千道流夸她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雪儿,你的天使武魂又精进了。”
“雪儿,你的修炼速度很快,不愧是千家的血脉。”
“雪儿,你将来一定能继承天使之神的神位。”
哪一句,是在说“她”?
哪一句,不是在说“天使武魂”?
千仞雪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小幅度的颤动,是从肩膀往下,一直到指尖,整个人都在发抖。
六翼天使武魂的魂力在体内翻涌,金色的光从她的皮肤下透出来,一闪一闪的,极不稳定。
骨斗罗微微动了一下脚,准备上前。
宁风致抬手,制止了他。
骨斗罗看了宁风致一眼,犹豫片刻,退了回去。
“你,你说的都是假的……”
千仞雪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我母亲……她不是恨我……”
“她只是……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她是教皇!她有她的难处!她要管整个武魂殿!她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
宁天还是没忍住,轻声重复了一句。
就这四个字,千仞雪的辩解戛然而止。
没有时间。
比比东真的是没有时间吗?
她见过比比东训练胡列娜的样子,耐心,细致,甚至偶尔带着温和。
她见过比比东处理分殿事务时,跟某些长老推心置腹地谈了。
她甚至偷偷见过比比东在教皇殿里,独自坐着,一坐就是半夜,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时间,分给她千仞雪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有吗?
没有。
从来没有。
“啊啊啊啊啊......”
千仞雪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嚎。
那声音里什么都有。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隐忍,在天斗皇宫里那些独自度过的夜晚,每一次完成任务后的孤独。
金色的魂力从她体内爆发出来,不受控制地四散,地面的砖石被冲出裂纹,桌椅杯盏在金光中化成碎片。
两个封号斗罗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动。
宁风致站在原地,金光扑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眯一下。
宁天倒是往后缩了缩。
不是害怕,是那股魂力的余波实在有点烫。
他一个九级魂力的身板,硬扛天使魂力的冲击波,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好在金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千仞雪没有足够的魂力支撑这种程度的爆发。
几息之后,金光散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满是裂纹的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头发散了,金色的长发垂在面前,遮住了她的脸。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她哭了。
应该说,宁天的每一句,都是刀子。
她知道会疼,知道会见血。
但有些脓包,不挑开就不会好。
殿内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骨斗罗在角落里叹了口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倒下,从来没觉得什么。
但今天这个小姑娘,她才多大?
在这个年纪,别人家的女孩子在干嘛?
比如自家宁荣荣,撒娇?闹脾气?跟着娘逛集市买糖葫芦?
她在干嘛?
被自己母亲当仇人看待也就算了。
扮成男人,卧底皇宫,替一帮大人当棋子。
骨斗罗想到这,不自觉地往宁天那边瞥了一眼。
这臭小子,嘴是真毒啊。
但也是真准。
“够了。”
宁风致开口了。
他走上前,走到千仞雪面前。
千仞雪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她的哭声已经小了很多,但身体还在抖,双手十指扣在碎裂的地砖上。
“千仞雪。”
宁风致叫了她的名字。
这也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千仞雪的肩膀顿了顿。
“抬头。”
她没动。
“雪儿,师父想好好看看你。”
也许是宁风致的声音不重,但很稳。
也或许是这句雪儿,融进了千仞雪心里。
她慢慢地抬起脸。
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透了,嘴唇咬得发紫,发丝黏在额头和脸颊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个冷厉决绝的武魂殿千金的影子。
宁风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管你是千仞雪,还是雪清河。”
“不管你是武魂殿的人,还是天斗帝国的太子。”
“你拜我为师那天起,就是我宁风致的学生。”
“这件事,不会变。”
千仞雪愣住了。
泪水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宁风致。
“你做错了事,该罚。但你做对了事,该认。”
宁风致蹲下身,跟她平视。
“天斗那些政令,老师都看了。不是随口夸你,是真觉得,你做得好。”
“在老师心里,你就是老师的爱徒。”
“不管你是谁。”
这几句话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甚至算不上多动人。
但千仞雪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弦。
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
没有人这么跟她说过。
千道流给她资源,给她功法,给她任务。
比比东不看她,不理她,不认她。
天斗帝国的那些臣子怕她、敬她、防她。
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你是我的学生,不会变”。
“老师……”
两个字出口,后面就全碎了。
千仞雪扑进了宁风致怀里。
不是什么优雅的动作,就是往前一栽,整个人撞进去的。
宁风致身体晃了晃,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说话。
哭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大了。
这一回没有压抑,没有克制,就是敞开了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全糊在宁风致的衣襟上。
宁风致也不嫌弃。
他就那么蹲着,一下一下拍着千仞雪的背,跟哄小孩似的。
千仞雪哭了很久,久到宁风致的腿都蹲麻了,久到骨斗罗打了个哈欠又硬生生忍了回去,久到宁天把旁边的所有茶都喝完。
最后,哭声终于小了。
千仞雪的手还攥着宁风致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宁风致低头看了看她。
“哭完了?”
千仞雪没说话,在他怀里蹭了蹭,点了点头。
“那起来吧。地上凉。”
千仞雪这才慢慢松了手,站起身,踉跄了一下。
宁风致扶了她一把。
她退后半步,擦了擦脸,抽了抽鼻子,抬头看着宁风致。
眼睛还是红的,但那股子崩溃已经过了。
“老师。”
“嗯。”
“学生……”
她顿了一下。
“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宁风致没有立刻回答。
他拍了拍千仞雪的肩膀,把衣襟上那一大块湿渍视若无睹。
“不急。”
“先坐下来,什么事,老师都陪着你,总都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千仞雪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宁天在旁边,目光落在千仞雪身上,停了两秒,又挪开了。
他朝骨斗罗努了努嘴。
骨斗罗走过来,弯腰凑到他耳边。
宁天压低声音。
“骨爷爷,辛苦您让人去准备间屋子,干净的,安静的。”
骨斗罗挑了挑眉,没多问,转身出了殿门。
宁天又看了看千仞雪。
这姑娘现在的状态,像是一把绷了十几年的弓,弦刚刚断了。
需要时间。
但时间给够了之后呢?
宁天觉得自己还有话没说完。
不过今天,确实够了。
殿门被骨斗罗从外面重新合上的时候,千仞雪已经在宁风致递过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双手捧着一杯宁风致给他新倒的热水,低着头。
随后,她忽然开口。
“宁天。”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我母亲的事。”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宁天看着她,开口道。
“你不需要信我。”
“其实,若是有机会,你回去问你爷爷,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