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盐工那撕心裂肺的怒吼,犹如一道惊雷,在淮安刑场的上空久久回荡。
这股排山倒海般的真正民意,根本做不了假!
史可法跪在地上,身躯猛地一震,那张清瘦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极度的错愕。
怎么会这样?
来淮安之前,江南的清流士林分明告诉他,天子在淮安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可为何……为何这些百姓不仅不恨皇帝,反而将皇帝视作再生父母?
眼看着史可法神色动摇,跪在他身后的江南士族们顿时慌了神。
“史大人!您千万别被这些泥腿子给骗了!”
刚才那个大腹便便的胖士绅急得满头大汗,赶紧凑到史可法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煽动:
“这些刁民都是被阉党收买的!小皇帝给了他们几口饱饭,他们就忘了祖宗!”
“这都是做戏给您看的啊!您是南都的柱石,大明的脊梁,绝不能退让啊!”
史可法眉头紧锁,将信将疑。
高台上,朱由检将这群人的窃窃私语尽收眼底。
“史可法。”
朱由检双手按在公案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口口声声说朕屠戮忠良,滥杀无辜。朕倒要问问你,地上躺着的这几十具尸体,他们犯了什么罪,你可清楚?”
史可法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梗着脖子大声回道:“微臣进城时,看到了县衙外的布告!上面写着他们贪墨军饷、鱼肉乡里、甚至暗结建奴!”
“既然知道,你还敢替他们喊冤?!”朱由检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是因为陛下被奸佞蒙蔽了圣听啊!”
史可法痛心疾首地磕了一个响头,竟然理直气壮地大声反驳:“陛下!像赵文昌这等官员,皆是饱读诗书的大明士绅,是朝廷的根基!他们就算有过错,也该交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岂能如屠狗一般当街斩杀?!”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悲愤:“士可杀不可辱!陛下今日杀的不仅是几个官员,更是在寒天下士子的心,是在掘大明的根啊!”
此言一出。
“放你娘的狗屁!!!”
还没等朱由检发作,外围的百姓已经彻底压抑不住滔天的怒火了。
“什么狗屁南都兵部尚书!俺看你就是跟赵文昌穿一条裤子的畜生!”
“赵文昌吸俺们血的时候就是大明根基?那俺们老百姓算什么?算你们养的猪吗?!”
“滚出淮安!你这种不分黑白的老狗,根本不配当官!跟那些贪官污吏就是一丘之貉!”
漫天的唾沫星子和最恶毒的咒骂,犹如海啸般朝着史可法砸去。
史可法脸色煞白,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堂堂南明柱石,竟然有一天会被老百姓指着鼻子骂作老狗。
“冥顽不灵。”
朱由检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张慈献!”朱由检猛地一挥手。
“微臣在!”张慈献快步上前。
“把昨夜劫狱的死士首领名单,给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江南士绅念一念!”
“让他们听听,他们口中的大明根基,背地里干的都是些什么龌龊勾当!”
“遵旨!”
张慈献从袖中抽出一份带血的供状,抖开纸张,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昨夜丑时!江南士族暗遣死士一十八人,携猛火油与轰天雷,意图焚毁淮安死牢及四大粮仓,劫走逆贼刘泽清!”
“经龙骧卫围剿,当场击毙六人,生擒十二人!其死士首领身份已查明,乃是江南大盐商、孙家家主之嫡长子——孙德富!”
轰!
这个名字一念出来,跪在史可法身后的那群江南士绅中,一个头发花白、干瘦如柴的老者猛地浑身一抽,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就是江南孙家的现任家主,孙泰!
“我……我的儿子?!”
孙泰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难怪这几天他在客栈里一直等不到儿子的音讯,原来……原来竟然折在了这淮安城里!
极度的丧子之痛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孙泰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咆哮:
“暴君!你这不得好死的暴君!我儿子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商人,你竟然下此毒手!”
“还我儿子的命来!我孙家要与你不死不休!!!”
看着孙泰那副张牙舞爪、甚至要冲上高台的疯狂模样,站在台边的赵虎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残暴。
“直娘贼!敢在万岁爷面前大呼小叫!”
赵虎单手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孙泰的脑门上。
“咔哒!”
清脆的上膛声,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虎狞笑一声:“老王八蛋,这么想你儿子?老子这就送你下去,让你们父子俩在地府里好好团聚!”
手指,猛地扣向扳机!
“住手!”
就在孙泰即将被一枪爆头的瞬间,朱由检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虎手腕一抖,枪口硬生生偏了半寸。
“砰!”
枪声炸裂!
铅弹擦着孙泰的头皮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直接将他身后的青石板打出一个恐怖的深坑!
“啊!!!”孙泰吓得双腿一软,屎尿齐流,直接瘫软在地。
朱由检没有理会孙泰,他冰冷的目光再次刺向史可法。
“史可法!你都听清楚了?”
朱由检声音森寒,透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们为了救一个逆贼,要在几十万百姓居住的淮安城放火!大明律例,武装劫狱,意图焚城,该当何罪?!”
史可法脸色惨白如纸。
在铁一般的大明律法面前,他避无可避。
“回……回陛下。按律,当……当诛。”
史可法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但居然还是想要挣扎:
“可是陛下!孙家毕竟是江南名门,书香世家!他们此举虽然手法过激,但……但本心并不坏啊!”
“他们也只是想营救刘总兵,想保住大明的江防将领啊!这说明江南士族对大明依然是一片赤诚,罪不至死啊陛下!”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围的百姓都被史可法这番震碎三观的言论给惊呆了。
放火烧城叫手法过激?
劫狱造反叫本心不坏?
这就是他们大明的兵部尚书?!
高台上,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史可法,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对大明晚期官僚阶层彻底烂到根子里的极度悲哀。
“好一个本心不坏,好一个一片赤诚。”
朱由检摇了摇头。
“王承恩。”朱由检不再多费口舌,猛地一挥手。
“老奴在!”
“把刘泽清这半年来,与江南士族瓜分民脂民膏、甚至暗中勾结建奴的那些密信和分赃明细,拿给咱们这位史大人,好、好、看、看!”
朱由检眼神一厉,杀气犹如实质般爆发:
“朕今日就要亲手扒下这群江南士族那层仁义道德的伪善面皮!朕要让你史可法看看,你拼死护着的,到底是一群什么魑魅魍魉!”
啪!
一本厚厚的、沾着血迹的账册和密信,被王承恩毫不客气地甩在了史可法的脸上,散落一地。
史可法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其中一张信纸。
只看了一眼,这位南都兵部尚书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