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玉蕊凝香 薯醪成露
定场诗
薯醪新得味清冽,茉莉偷来魂幽洁。
冷浸芳心融雪魄,暗蒸花气凝云屑。
初成玉露虽无价,试赠琼琚却有缘。
莫道深闺惟针线,此中经济亦通玄。
木薯大获丰收,仓房里薯干堆积成山,薯粉也装满了数十个陶缸。木守玄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略略舒展。有了这些存粮,寨中老少至少今年不致饥馑,心中一块大石暂可落下。
这一日午后,木昌森抱着一只小坛,轻手轻脚寻到丹房。华安正对着新制的“止血散”方子沉吟,忽闻门外脚步,抬眼便见昌森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寨中少年,抬着几只大小不一的陶罐、竹甑,又有蒸馏用的铜制冷凝管子,零零总总摆了一地。
“华安叔叔,您瞧瞧这个。”木昌森将怀中坛子小心放在桌上,揭开封口的油纸,一股清冽中带着微甜的酒气便飘散出来。坛中液体澄澈如水,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琥珀光泽。
“这是用咱们收的那批木薯,蒸熟拌曲,发酵月余,再经三次蒸馏所得。”木昌森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我试了您说的‘分段取酒’,去头截尾,只留中段最纯的酒心。您尝尝,火气已尽,入口虽烈,却回味甘醇。”
华安拈起一只干净陶匙,舀了少许,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以舌尖轻触,闭目细品。片刻,他睁眼点头:“果然清冽非常,杂质极少。此等烈酒,莫说饮用,便是作药引、消痈疮,也是上品。昌森,你这蒸馏的手艺,越发精纯了。”
木昌森眼中光亮更盛:“华安叔叔,酒醪虽成,但我今日来,却另有一桩想法,或许能让我这薯酒,另有大用。”
“哦?”华安放下陶匙,示意他说下去。
“茉莉花。”木昌森吐出三字,见华安神色微动,便继续说道,“寨子周边、后山崖下,野生茉莉颇多,眼下正是盛放时节。其香清雅幽远,胜过薄荷、佩兰。但古来取茉莉花香,无非是‘油脂冷吸’之法——将新鲜花朵铺于涂满油脂的琉璃板或棉布上,待其香气被油脂吸附,再刮下香脂,反复多次,方得少许。此法不但耗时费力,所得香脂也易腐坏,且香气混了油脂的腻味,总不够纯粹。”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头一丛开得正好的茉莉:“但我们若有这薯酒蒸馏所得的‘露液’,或可另辟蹊径。此露液性极烈,能摄物之精魂。我想,若将含苞待放的茉莉花浸入其中,密封静置,让花香尽数释入酒露,再滤去残花,所得花露,或许既能保其清香本味,又因酒性防腐,可久存不坏。如此,无论是直接用作妆奁香露,还是调制成膏,涂抹肌肤、衣襟,皆极方便。此物或可称作‘茉莉露’。”
华安听罢,并未立刻接话。他起身在丹房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架上那些瓶瓶罐罐——那里有他多年来收集、试制的各类花露、香脂,其中不乏茉莉制品,但正如昌森所说,要么香气不持久,要么易于变质。他停下脚步,看向那坛清冽的薯酒,眼中渐有光芒亮起。
“以酒摄香……此法古方确有零星记载。”华安沉吟道,“《肘后方》中曾提过,以酒浸郁金,取其香气辟秽。但所用多是米酒、黄酒,酒力绵软,摄香缓慢,且易生酸败。你这薯酒露液,经反复蒸馏,酒性酷烈,杂质又少,或真能更快、更尽地提出花中香魂!”
他越说越是兴奋,走回桌前,手指轻叩坛壁:“此法若成,不仅茉莉可用,其他香花——桂花、山苍子、栀子,乃至某些香草,皆可一试!且茉莉花期颇长,寨中妇孺闲暇时便可采摘,所费不过些许薯粉为酬,几乎无本。昌森,此计果然大妙!”
木昌森见他认可,心中大定,笑道:“那咱们便试试?”
“自然要试!”华安一捋长须,“不过,此事涉及用火、用酒,须谨慎安排。丹房旁有一间闲置静室,我令人打扫出来,专作制露之用。器具、人手,由你来调配,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说干就干。木昌森先请洪卫亭出面,召集寨中妇人孩童,说明需采摘茉莉花苞,按量酬以薯粉。消息一出,第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寨子周边的茉莉花丛旁便已人影绰绰。妇人们挎着竹篮,带着孩子,专拣那些将开未开、饱含夜露的饱满花苞,轻轻摘下。不过两日工夫,丹房外便堆起了数筐清香袭人的茉莉花苞,洁白如雪,香气清冷。
木昌森与华安一起,将丹房旁那间静室彻底清理,移走所有易燃之物,墙壁地面皆洒水净扫。制露所用器具,皆选用素陶坛、竹甑、铜冷凝管,避免铁器杂味。又特意从寨中选了柳氏并另外三位心思细巧、手脚稳重的妇人,由华安亲自交代防火要诀与操作规矩。
一切就绪,第一个试验便在静室中开始。
“今日先试‘冷浸法’。”木昌森对柳氏等人讲解。他取来一只肚大口小的素陶坛,先用少量薯酒涮过内壁,倒掉,再注入精馏多次的木薯酒精——这是他与华安连日调试所得,约莫四十度上下,已是当前蒸馏技艺所能达到的较高纯度。酒液清亮如水,触鼻微辛。
“这酒精性烈,务必小心,不可近火,不可溅入眼中。”木昌森郑重叮嘱,又示范如何将新鲜茉莉花苞轻轻投入坛中,以竹筷拨匀,让酒液完全淹没花瓣。随后密封坛口,又以蜡纸、泥封加固。
“花苞须是清晨采摘、未沾尘土水汽的。酒液务必淹没花朵,否则露出部分易腐坏,坏了整坛香气。”木昌森将陶坛置于阴凉角落,“此后每日,可轻轻摇晃坛身,助花香释出。浸渍七日,滤出旧花,换入新花。如此反复三次,花香尽入酒中,所得方称上品。”
柳氏细心记下,又问:“少爷,这要浸三次,每次七日,便是二十一日。若是心急,只浸一次,可使得?”
木昌森摇头:“一次浸提,花香不醇,且有青草气。三次换花,能让酒中花香层层叠加,渐至圆满。制香如炼药,火候、时辰,皆急不得。”
与此同时,华安则在另一侧尝试更精细的“水蒸气蒸馏法”。此法更为古奥,只见他将新鲜茉莉花松松铺于竹甑之中,甑下坐一铜锅,锅内盛清水,以文火缓缓加热。水沸生汽,蒸汽透过甑中花瓣,携花香上升,遇上方冷凝管,凝作晶莹液滴,一滴一滴,落入下方接取的玉碗之中。
那液滴极少,数个时辰,只得小半碗清澈如泉、香气却异常清冽纯净的液体。华安以银针蘸取少许细品,叹道:“此乃‘花露’本源,香气天然,毫无杂味,然产量太低,真如琼浆玉液,不可多得。”
木昌森过来看过,亦觉惊叹:“此露可作引药,或供内服,只是太过珍稀。‘冷浸法’所得,虽带酒意,但产量大,香气也足,更适合日常妆用。”
等待的时日里,木昌森并未闲着。他带着寨中少年,又往后山寻了几处野茉莉茂盛之地,嘱咐分批采摘,以保后续供应。同时,他与华安继续改进酒精蒸馏的工艺,调整火候,尝试以不同材质的冷凝管提纯,又试了几种不同的酒曲比例,力求酒精更纯,杂质更少。
静室中,柳氏领着几位妇人,每日细心照看那几坛浸花的酒液。起初两日,坛中并无太大变化,只有凑近封口细闻,才能隐约辨出一丝茉莉香气混在酒气之中。到第三日,轻轻摇晃坛身后,那香气便明显了些,仿佛被惊醒的幽魂,丝丝缕缕透出来。及至第七日,开坛换花时,一股清冽幽远、带着微醺酒意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与直接闻鲜花截然不同——鲜花的香气是张扬的、浮动的,而这酒浸之香,却沉静、醇厚,仿佛被时间打磨过,深深蕴在清液之中。
滤出已萎黄的花瓣,坛中香露色泽微黄,清澈透亮。柳氏以一方新棉布蘸取少许,轻擦在自己腕上。初时酒气稍冲,但不过片刻,酒意散逸,唯剩一抹茉莉冷香幽幽附着肌肤,清而不艳,幽而不妖。她抬手细闻,那香气竟持续了半个时辰仍未消散,反而因体温蒸腾,隐隐约约,断续浮游。
“成了!”柳氏又惊又喜,忙唤其他几位妇人一同来试。各人蘸取少许,或涂手腕,或点耳后,香气清雅持久,众人皆赞叹不已。
木昌森与华安闻讯赶来,试过之后,亦是大为满意。华安沉吟道:“此露香气已足,但若直接使用,酒意对某些肌肤细腻之人,或许略有刺激。可尝试调入极少量的野蜂蜜、或是蒸炼过的花油,再加一丝蜂蜡,隔水加热融化,搅拌均匀,冷凝后便是‘香膏’。香膏更易保存,携带方便,使用时以指尖蘸取少许,化开即可。”
木昌森点头:“正是。我们还可制些小巧的瓷瓶、漆盒,分装香露与香膏。瓷瓶用素胚青釉,漆盒可请寨中擅漆艺的老人,以黑漆为底,上绘淡淡茉莉花纹,雅致不俗。”
二人正商议着,木守玄与洪卫亭也得了消息,前后脚来到静室。洪卫亭性子急,先取了些香露,在手背试了,又闻又搓,半晌一拍大腿:“好东西!这香气清雅,不似寻常香粉俗艳,正是城里那些夫人小姐喜欢的调调!若是制成这般小巧瓶盒,一盒不过一二两重,却可售以高价。此物轻便价昂,运输容易,又不占地,正是上好的‘私货’!比药材更不引人注目,其利只怕更厚!”
木守玄则更沉静些。他先细闻香气,又以指尖沾了些许香膏,在掌心化开,感受其质地,良久方道:“茉莉之香,素来被誉为‘天香’,士人雅士亦多爱之。此物不仅可作闺阁妆用,若包装雅致,附以诗笺,亦可作文人清赠、雅会之礼。借此物打通些关节,探听些消息,比直接赠送金银珠宝,更显雅致,也更稳妥。”
他看向木昌森,目光中带着赞许与深意:“昌森此举,不仅开辟财源,更得一样‘软兵刃’。这幽幽香气,有时比刀剑更容易叩开某些门扉。”
既有定论,雷火观中便悄然启动了这一桩新的“产业”。寨中归孺继续分批采摘茉莉花苞,由柳氏登记份量,酬以薯粉。丹房专设两人,负责蒸馏提纯薯酒酒精,保证供应。而香露、香膏的制作,则由柳氏领着三位可靠妇人,在严格防火的静室中秘密进行。所有工序皆分步完成,每人只知一段,不知全貌,以防制法外泄。
首批试制,共得茉莉香露五十小瓶,每瓶约一两;茉莉香膏三十盒,每盒如铜钱大小,盛在黑漆绘茉莉纹的小圆盒内,精巧可爱。洪卫亭通过几条隐秘渠道,将这些香露、香膏试销往附近州府的胭脂铺、杂货行,又特意托人,送了几份给以往有些交情的官家女眷,只说是“山中偶然所得古方秘制,不敢专美,奉上雅赏”。
不过半月,反馈便陆续传来。先是州府一家老字号胭脂铺的掌柜亲自寻到中间人,问此香露可还有货,愿以每瓶五钱银子的价采买。又有官家女眷遣人回赠了些精细绣品,并附言问询,此香清雅持久,甚得心意,不知可还有别的花香?
洪卫亭将消息带回,木守玄、华安、木昌森三人于丹房内闭门商议。
“五钱银子一瓶,价不算低,但对我们而言,成本不过些许薯粉、柴火与人力,利润极厚。”洪卫亭盘算道,“只是产量有限,茉莉花季虽长,却也非四季常有。且静室制作,终究规模不大。”
木昌森道:“茉莉花露只是试水。山中四时芳菲不断——春有栀子、山兰,夏有茉莉、白兰,秋有桂花、菊华,冬有蜡梅、山茶。只要这酒精提香之法可行,皆可如法炮制。且不同香露,还可调配,制出合香,变化更多。”
华安捻须微笑:“不仅如此。花露、香膏之外,此酒精亦可用来萃取某些药材精华,制成药剂、药油,效用或比水煎、酒浸更佳。此物用处,恐不限于妆奁。”
木守玄静听二人之言,缓缓点头:“既如此,可逐步扩些规模。但仍需隐秘,尤其酒精蒸馏、香露配制之核心工序,须牢牢握在自家手中。采摘、分装等外围事项,可让寨中更多人参与,以工代酬,也是贴补家计。至于销路……”
他看向洪卫亭:“洪兄可稳扎稳打,先借几个可靠铺子,慢慢铺开。不必急于高价,但求稳妥。待名声响了,自有慕名求购者。此物不似粮食、盐铁惹眼,只要小心,应无大碍。”
洪卫亭应下,又道:“还有一事。有买家问,此香露可能定制?比如想要更浓烈的,或加入其他香味的,又或者,想要些男子适用的清气。”
木昌森与华安对视一眼,笑道:“这倒不难。酒精浓度、浸花时长、换花次数,皆可调整,香气浓淡便可控。若要合香,便以不同花露按比例调配便是。至于男子用香,可试以山苍子、柑皮、香艾等,取其清苦之气,少些甜腻。”
计划既定,众人便分头行事。寨中归孺采摘茉莉更勤,又有人开始留意其他香花。静室内,柳氏领着几位妇人,手法越发熟练,分装封瓶,井然有序。丹房里,酒精蒸馏的炉火日夜不熄,华安与木昌森一边监制,一边已开始试验以酒精萃取金银花、连翘等药材精华,制些简单的药油、药露。
这日黄昏,木昌森独自站在小院中,看着墙角那几丛茉莉在暮色里依然开着零星的白花,香气时浓时淡。他深深吸了口气,那香气似乎与往日不同了——不再是单纯的花香,而是混合了某种希望,某种生机。
他又望向后山,那里已有早桂开始吐蕊,点点嫩黄藏在叶间,清香隐约。他知道,茉莉只是开始。有了这提取香魂的“利器”,山中四时芳菲,皆可为他所用,化作清露,凝作香膏,成为雷火观在这艰难时世中,另一条隐而不显的生路。
这幽幽香气,将不仅是女儿妆奁里的点缀,更会成为缠绕在雷火观周围,一张无形而柔韧的网,联结起山内山外,互通有无。抑或,它也会成为一把开启某些门扉的、芬芳的钥匙,在不动声色间,扭转某些局面。
风过庭院,茉莉香细。木昌森转身回屋,心中已开始盘算,那初绽的桂花,该以怎样的火候、怎样的酒精,才能提出最醇厚的秋日香气。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