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金秋薯获盈仓廪 精粗相较见真章
定场诗
春种一粒南洋薯,秋收万颗白玉腴。
精工沃土盈车满,粗放薄田亦有余。
去毒已成寻常事,饱腹可期灾岁舒。
童稚笑指仓廪实,人间至味是安居。
光阴荏苒,山中叶落知秋。自春末那场“精工”与“粗放”的木薯试种在雷火观后院悄然展开,倏忽间已过去七个月有余。院墙内的世界,遵循着土地的韵律与人为的规划,静默而坚定地生长、变化。
精工区里,那些被罗公、韦公当作“上宾”伺候的木薯,果不负所望。植株高大健壮,墨绿色的掌状叶片层层叠叠,几乎将畦垄遮盖得严严实实,形成一片郁郁葱葱的小丛林。期间按木昌森提示,于盛夏时节追施过一次稀薄的草木灰水,更助其长势。相比之下,粗放区的景象则“野趣”得多。植株高矮参差,叶片也不如那边浓密,有些种在碎石较多角落的,更是显得瘦小些,但无一例外,都顽强地活着,深绿色的叶片在秋阳下也自有一番生机。
这期间,那套“去毒”工艺流程,也在院角持续运行。不同浸泡时长、不同蒸煮方式的试验从未间断,由罗公、韦公带着后生们一丝不苟地记录着。先用鸡犬试食,确认安全无虞后,几位核心人物也亲自尝过处理后的木薯——或蒸熟后直接食用,口感粉糯微甜,饱腹感极强;或切片晒干后磨成的粗粉,冲调后亦堪一食。虽滋味远不及稻米麦面精细,但确是可充饥活命之物。尤其重要的是,那困扰人的“毒性”,在严格的流程下,被证明完全可以去除。
这一日,秋高气爽。木昌森、木守玄、洪卫亭、华安,乃至许久未亲自参与农事的穆岳杵,皆齐聚于这小院之中。收获的时刻到了。
两位老农神情肃穆,如同举行一场庄严的仪式。他们先带着后生,来到粗放区。
“少爷,老爷,洪寨主,咱们先起这‘粗放’的,看看老天爷赏多少饭。”韦公说着,挥起锄头,选中一株中等长势的,小心翼翼刨开四周泥土。
随着泥土翻起,纺锤形、黄褐色的块根逐渐显露。一株之下,竟挖出五六个大小不等的薯块,大的堪比成人手臂,小的也有拳头大。抖去泥土,过秤一称,这一株竟有四斤七两鲜薯!
众人微微点头。这还是在近乎“不管不顾”的情况下。
接着,又随机选取了几处,包括那特意种在碎石边、长势最差的。一番收获称重下来,“粗放区”平均每株鲜薯产量竟也达到了三斤二两左右。换算成亩产(按实际种植密度粗算),即便在如此粗放管理下,竟也远超了寻常旱地杂粮!
“了不得!”洪卫亭抚掌,“这般随便种下,竟有如此收成!若在荒年,不知能活多少人命!”
木守玄颔首,目光已转向那郁郁葱葱的精工区。
罗公深吸一口气,带着后生走向精工区第一株。下锄更加小心,唯恐伤及薯块。当泥土刨开,露出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穆岳杵也轻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植株根部,块根如众星捧月,又似宝塔叠垒,竟有八九个之多!而且个头普遍硕大匀称,表皮光滑。小心挖出,堆在一旁,竟如一座小山。过秤,十一斤四两!
一株便抵粗放区两三株之合!
院内响起低低的惊叹。接着,连续开挖数株,产量最低的一株也有八斤五两,高的甚至达到十三斤。平均下来,精工区单株产量稳稳超过十斤!亩产之巨,已然是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精工区胜在个头大、数量多、品相好。”华安捡起一块掂量,又仔细查看断面,“粗放区虽产量亦丰,但薯块大小悬殊,小薯、畸形薯较多,且表皮损伤多,不利储存。”
木昌森蹲在两大堆薯山之间,小脸上并无太多激动,唯有沉静的思索。他拿起一块精工区的大薯,又拿起一块粗放区的小薯,对比着。
“精工费料,得丰产优品,宜作仓廪之基,或优待之功。”他缓缓道,声音清晰,“粗放省力,亦有可观之获,宜广种于瘠薄边角,或应急扩种。二者各有其用。”
他看向两位老农和苗振记录的册子:“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这东西,肯下功夫,它必以丰产相报;即便无力娇养,它也不让你空手而归。 此乃其可贵之处。”
木守玄眼中光华闪动,已然明了此物价值。高产、稳产、耐瘠、易储,更难得通过试种,摸清了其“脾性”,知晓了如何依人力多寡而取其效。这不仅是得了一种救荒作物,更是掌握了一种应对不同境况的粮食生产策略。
“收获之后,按之前试验的最佳之法,即刻开始大规模处理。”木守玄下令,“精工区所出,择优留种,余者全力加工储存。粗放区所出,亦尽快处理。所有流程,严格记录。所得薯干、薯粉,单独建库储存,列为应急专粮。”
“是!”洪卫亭高声应道,立刻安排人手。院中顿时忙碌起来,挖薯的、搬运的、清洗的、削皮的、切片的、装入浸漂池的……井然有序。
木昌森又提出:“所产鲜薯,可匀出一部分,不加工,直接置于地窖,覆以干沙,试试能否鲜储过冬。茎秆也可留取健壮部分,妥善保存,以备明春扩种。”
“好,都试一试。”木守玄从善如流。
夕阳西下,将小院染成金色。精工区的土地已被翻遍,粗放区也收获大半。院墙边,新收的木薯堆成了真正的金山银山,等待转化为维系生命的能量。浸漂池中水声潺潺,蒸灶上热气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淀粉的清香。
木昌森站在晚风里,望着这丰收忙乱的景象。他知道,这满院的“金玉”,其意义或许比炼出的第一炉铁更深远。铁器赋予力量,而粮食,直接维系生命,安定人心。
“爹爹,”他轻声道,“木薯试成了。我们山里,算是又多了一份不怕旱涝、不惧地薄的底气。或许,该让更多信得过的村寨,知道这东西了。不用给薯种,只教他们法子,让他们自己去找、去种。将来,或许能少饿死些人。”
木守玄将手放在孩子肩头,重重一按。
“此事,由卫亭与你华安爷爷,徐徐图之。”
秋月东升,清辉洒落。道观深院之中,一场关于“吃饱饭”的微小而坚实的胜利,已然尘埃落定。那堆成小山的木薯, silent 地宣告着:在这片群山之中,生存的根基,正被一点点夯得更加牢不可破。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