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追得那么深,还能歼敌无数,真是勇猛。”姜云昭由衷感叹。
姜云曜却摇了摇头:“太冒进了。差一点他就回不来了。”
姜云昭原以为他是指三哥伤重,可听二哥的语气,似乎另有所指,不由得蹙眉:“难道还有什么内情?”
替她解开疑惑的是皇帝。
“先佯装败退,引你三哥轻敌深入,再挑准除夕这日,让他重伤,却又偏偏留他一命。”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一步步,都是冲着你来的啊,双双。”
姜云昭怔住:“父皇是说……阿史那度厄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逼我嫁去北漠?”
荒唐。
不可理喻。
她实在想不通,阿史那度厄图什么。报仇?她就算死在北漠,于局势也无任何影响。若是她,趁此机会吞并大胤城池才是真,算计一个公主做什么?
皇帝冷哼一声:“北漠蛮荒之地,养出来的人也莽撞野蛮。阿史那度厄留老三一命,不过是因为他清楚,若皇子当真战死沙场,朕绝不会允准和亲,只会倾国之兵,与他不死不休!”
姜云曜接过话头:“也就是说,阿史那度厄并无必胜的把握,甚至对大胤的忌惮远胜于自信。既如此,我们正可利用他这份心虚,打他个措手不及。”
姜云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北漠最骁勇善战的不是赤炎王子么?这一回北境打得热火朝天,怎么从头到尾不见他的动静?”
“阿史那赤炎虽勇,却并非莽夫。他有战略眼光,怕是早看出阿史那度厄此番不过是逞一己私欲、鲁莽行事。与其蹚这趟浑水,不如趁他在外折腾,坐稳自己的储君之位。”
皇帝虽未开口,眉宇间却透出几分赞许之意,显然对太子这番剖析颇为满意。
“那阿史那度厄呢?”姜云昭又问,“他就不怕自己远离王廷,赤炎王子趁机收拢人心,彻底断了他的储君路?”
“他当然怕。”姜云曜看向妹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可他不打这一仗,还能拿什么翻身?若是能打赢,兴许还能搏个迎娶大胤公主、挫我朝锐气的名声。若是不打……”他顿了顿,“那他就只能输在你手里,叫天下人都知道,他连我大胤的昭阳公主都斗不过。”
姜云昭一愣,半晌才道:“……他倒是挺看得起我。”
父皇已遣太医远赴北境,为三皇子诊治。其实论及外伤,太医未必比随军军医更精通。父皇此举,更多是为彰显重视。
姜云昭虽忧心三哥伤势,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将那份担忧压在心底,盼着北边能传来好消息。
她离开宣室殿的时候,早已过了子时。
夜风灌进她的衣襟,冷得直打哆嗦。她拢了拢斗篷,抬头望向天空——璀璨的烟火早就停了,只剩下被硝烟覆盖的模糊浓稠的夜空。
她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白苏跟在后面,有些不解。
“我好像又食言了。”
白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她露出宽容的笑,对姜云昭道:“殿下并非有意失约,去岁今年都是临时突发变故。庄公子会明白的。”
白苏说的这些,姜云昭何尝不懂。或者说,正因为懂,她提起自己又食言时,语气尚算平静,就好像笃定庄孟衍不会生气似的。毕竟那个人,似乎永远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待她。这种有恃无恐,源于身份的差距,也源于她天然的底气。
往北宫走的路上,姜云昭忍不住想,庄孟衍生气起来,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北宫的院门虚掩着。
她想过许多种可能,可推开门的一瞬,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院中摆着一方小几,上面放着几样小菜,旁边温着一壶黄酒。火炉咕嘟咕嘟地烧着,给这寒夜添了几分暖意。
而庄孟衍就负手站在廊下,目光原本遥遥望向天际,听见动静才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姜云昭清晰地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光亮——可那抹光很快便隐没在刻意为之的笑意之下。
“你在等我。”她开口。
庄孟衍微微颔首:“臣等殿下。”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姜云昭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堪称软弱的东西。今夜发生了太多事,她本以为自己撑得住,就像在父皇面前那样。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北宫院中庄孟衍布置的这一切,她忽然就生出了委屈。
她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露出笑容:“说好宴会结束就来找你的,结果还是来晚了。”
这个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麒麟殿的事早就隐约传了出来,更何况庄孟衍本就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可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微微动了动,道:“殿下任何时候来,都不晚。”
姜云昭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真切的笑。
卜英和胡太监早就被他打发走了。短短一年,胡太监在他面前已没了当初的威风,都不用庄孟衍开口,一见他布置菜品,便乖觉地溜了。
姜云昭在小几前坐下,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些简单却精致的菜品,有些新奇:“你吩咐司膳监准备的?”
“是也不是。”庄孟衍在她对面落座,“是我亲手做的。”
姜云昭:“!!!”
难怪这些菜看着陌生,不像是司膳监的手艺,原来竟是……
“司膳监的人嘴严,不肯透露殿下的喜好。我便挑了几样南地特色做了,另外做了两道合中原口味的。”他顿了顿,“不知道合不合殿下口味?”
“你竟然会做饭!”姜云昭兴致勃勃,“我以为你这双手,就该执笔写字的,怎能下庖厨?何况古人不都说,君子远庖厨吗?”
庄孟衍笑了:“君子也是人,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若君子远庖厨,那必然要有人替他承担这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况且,我从未当自己是君子。殿下不也清楚么,庄孟衍是小人,不是君子。”
姜云昭心想,真小人,可比假君子让人舒服多了。
她夹起一块樱桃肉。肉软烂香甜,是她鲜少尝到的味道,登时眼前一亮。
清冷的北宫之外,爆竹声又响了一阵,像是在替他们庆贺这个注定不寻常的除夕。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可姜云昭觉得,这一刻胜过任何热闹的宴席。
她想起三哥还躺在北境,伤重未醒,想起阿史那度厄的阴险图谋,想起那一团乱麻似的局势……桩桩件件都还悬而未决。
可此刻坐在这里,和这个人一起守岁,忽然就觉得,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她闭上眼睛。
“庄孟衍。”
“嗯?”
“新年好。”
庄孟衍看着她,看着她闭着眼睛懒懒靠在椅背上的模样,唇角轻轻弯了弯。
“新年好,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