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内。
消毒水味很重。
曲柠缓缓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但她能感觉到手背上的输液管,以及房间里压抑的气压。
她没有动。
“醒了。”
顾正渊的声音从病房最远处的会客沙发区传来。距离病床足足有五米远。
曲柠转过头。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商务谈判坐姿。
疏离又防范。
“顾叔叔。”曲柠声音沙哑,试图撑着床铺坐起来。
她垂下眼睫敛去情绪。
果然顾正渊这龟壳不好撬开。
“躺着。”顾正渊语调生硬,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曲柠乖顺地躺回枕头上。她拉了拉病号服的领口,垂下眼睫。
“衣服……护士帮我换了。”曲柠轻声开口,“顾叔叔的衣服,我会洗干净还给您。”
“不用。已经扔了。”顾正渊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这个话题。
曲柠攥紧手指,没有再说话。
病房里陷入死寂。
顾正渊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她没有哭闹,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扔掉。她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疏离,然后迅速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他心里却觉得异常烦躁。
“昨晚事出紧急。”顾正渊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字斟句酌,“山上条件简陋,为了救人,我逾矩了。”
他用“逾矩”两个字,给昨晚的所有行为定了性。
不是关心,不是暧昧,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紧急救援。
“我明白。”曲柠接话极快。
她仰起脸,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平视前方,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是我给顾叔叔添麻烦了。您是长辈,教导我规矩是应该的。以后我不会自不量力地去爬山,还请您见谅。”
长辈教导规矩。自不量力去爬山。请您见谅。
她就着顾正渊的那堵墙,继续往上垒砖。
顾正渊交握的双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凸起。
她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他觉得刺眼。
顾闻推门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径直走到病床边。
“林二小姐醒了?”顾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水杯递到曲柠嘴边,“喝点水。烧了一夜,嗓子都哑了。”
曲柠偏过头,避开水杯。
“我自己来。谢谢顾少爷。”她伸出没有扎针的左手,想要接过水杯。
顾闻手腕一躲,避开她的动作。
“你现在是个病人。病人就该有病人的自觉。”顾闻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再说了,小叔年纪大,他不方便伺候你。我这个做侄子的,理应代劳。”
他句句不离顾正渊,句句都在往顾正渊的底线上踩。
顾正渊站起身。
“徐特助已经安排了看护。”顾正渊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语气冷淡,“不需要你,顾闻,出来。”
顾闻没动。他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小叔去忙吧。我今天没事,留在这里陪林二小姐。”顾闻转头看向顾正渊,笑得一脸无害,“毕竟,昨晚的意外,是我的责任。”
顾正渊盯着顾闻。
叔侄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互不退让。
“顾叔叔。”
曲柠打破了这份死寂。
她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微微垂下,“您去忙吧。”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白色的被单,“我已经给您添了太多麻烦。昨晚是情况特殊。现在到了医院,有医生护士在,就不劳烦您了。”
客气,疏离,界限分明。
她把昨晚那个半跪在床上给她穿裤子、在浴室里给她洗内衣的男人,重新推回了高不可攀的神坛上。
甚至连那声“顾叔叔”,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分。
顾正渊看着她。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回到正轨,守住规矩,做回那个受人敬仰的长辈。
可现在她真的这么做了,他并没有意料中的轻松。
“好。”顾正渊下颌线紧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徐特助。”门外传来顾正渊冷硬的吩咐声。“安排两个女护工,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另外——”
声音停顿了一秒,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决绝。
“通知林家。告诉林振远,他女儿在医院,让他自己来领人。”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门没关严。
顾闻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听到了吗?”
顾闻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曲柠,语气里满是嘲弄:“这就是我那个大公无私的小叔。前一秒还在给你穿裤子,后一秒就能把你扔给那对吃人不吐骨头的父母。”
他身体前倾,逼近曲柠,试图从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表情。
“林二小姐,你的苦肉计好像演砸了。他不要你了。”
曲柠没有动。
她安静地靠在床头,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对于即将到来的林家人,她似乎毫无畏惧。
“顾少爷。”曲柠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顾闻皱眉:“什么?”
“我饿了。”
顾闻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饿了。”曲柠微微偏头,大眼睛正对着他,并没有从前那种空洞感。
顾闻很清楚,她在看自己。
“麻烦顾少爷帮我买份粥。我要喝白粥。”
顾闻气笑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可理喻:“曲柠,你是不是烧坏脑子了?我是顾闻,不是你家保姆。我刚才在拆穿你的真面目,你跟我说你要喝粥?”
“是你自己说的。”她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你说昨晚的意外是你的责任,你要留下来照顾我。”
她咳嗽了两声,脸颊因为高烧未退而泛着红晕,看起来可怜又理直气壮。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只能打电话给顾叔叔告状了。”
“你——”顾闻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死死盯着曲柠。
这个女人,刚刚被顾正渊抛弃,马上就要面对林家的刁难,居然还有心思指使他去买粥?
她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吃定了他犯贱?
如果是以前,顾闻绝对会把那杯水泼在她脸上转身就走。
但现在……
看着她那副病恹恹却又颐指气使的样子,顾闻心里竟然升起一股诡异的满足感。
比起她在顾正渊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小白兔模样,他似乎更喜欢看她对自己露出这种真实的、带刺的爪牙。
“行。”顾闻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字来:“白粥是吧?你给我等着。”
他抓起外套,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砰”的一声,病房门被摔上。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曲柠脸上的虚弱瞬间收敛。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分。
他昨晚没睡好,现在是他最疲惫的、也是精神最紊乱的时候。
曲柠熟练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
黑色迈巴赫在晨曦中疾驰。
车厢内气压极低。
徐特助坐在副驾驶,大气都不敢出。透过后视镜,他看到自家老板正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顾正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
那是他极度烦躁的表现。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离开病房前,曲柠那副疏离的样子。
“不劳烦您了。”
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他确实不想卷入这种复杂的男女关系,更不想背负伦理的骂名。但当她真的划清界限时,他又觉得自己像个用完即弃的工具。
昨晚的种种逾矩,在她眼里算什么?
单纯的急救措施?
“嗡——嗡——”
放在真皮座椅旁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顾正渊猛地睁开眼。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曲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