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心中猛地一震,像有一柄尖刀狠狠扎进心口,只剩一个念头:我真是个渣男。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张皇后造成的伤害,也低估了这个时代,对男女截然不同的要求。
于他而言,于皇帝而言,流连女色不过是风流韵事,可于女子而言,却是天塌地陷的祸事。他先前见到的张皇后,素有国母风范,绝非自甘轻贱之人,他也笃定,今日这般狼狈下跪、给别的女人敬茶、喊一声姐姐的局面,绝非张皇后所愿。
可她别无选择。
在张皇后面临的所有选择里,这已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不这样做,又能如何?后宫之主唯有一位,她难道要去挑战周皇后的地位吗?
是谁,逼得她走到这一步?
是他,朱由检。不过一夕欢好,却让张皇后承受着无尽且难休的伤害。若非如此,她如今还是皇嫂,是懿安皇后,是皇宫中最尊贵的人,何至于此?
“姐姐快快请起!”周皇后也大为吃惊。她终究还是个天真的姑娘,虽有些心机算计,底色却极为善良。
“我不是对皇嫂……”
“是我的错。”朱由检连忙伸手去扶张皇后。
张皇后却温柔而坚定地避开,开口道:“我既做了这样的事,便早想到会有今日。周妹妹,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今日不定下规矩,往后你我相处都要别扭。礼法定上下、别尊卑,本就该如此。”
她说着,再次端起茶:“姐姐,请喝茶。”
张皇后态度这般坚决,朱由检也无可奈何。她这般做,不过是想在他的后宫里,有一个明确的位置——即便这个位置不能公开,也必须得到周皇后的承认。
他本可以打断这一切,强行护着张皇后,可之后呢?朱由检心里清楚,他根本没多少时间顾及后宫。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后宫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主人,否则,他往后永无宁日。
“罢了,我就是个渣男。”朱由检自嘲一声,权衡利弊后,终究选择了沉默,目光转向周皇后。
周皇后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笑,伸手接过了那杯茶。茶水早已微凉,她轻轻抿了一口。
这一口茶,代表着周皇后默许了张皇后与朱由检的关系,甚至日后,要以皇后的身份,为这份关系打掩护。
朱由检这才上前,将张皇后扶起,一手将她揽入怀中,又强行把周皇后也抱了过来,沉声道:“好了,都别置气了。我知道,是我荒唐,对不住你们。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招惹旁人,就我们三个好好的。”
“不,是我们五个。”周皇后轻声道,还有田妃与袁妃。
“对,五个人,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周皇后狠狠剜了朱由检一眼,最后轻轻一叹:“你记着,今日说过的话。”
之后的一段时日,是朱由检难得的清闲时光。只因魏忠贤与韩爌已然短兵相接,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连轴转,就连上朝时,阉党与东林党都能当场大打出手。
东林党拼了命地弹劾阉党,阉党为求自保也毫不示弱,反过头来翻东林党的旧账,双方斗得红了眼。朱由检心里清楚,此刻贸然插手,讨不到半点好处,倒不如作壁上观,等一个双方都愿罢手的契机。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契机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猛烈。
“禀报陛下,辽东急报,宁远十三营兵变了!”黄立极步履匆匆地闯入殿中。
朱由检大惊失色:“宁远十三营,不是打赢宁远大捷的军队吗?怎么会兵变?”
宁远大捷不过是一年前的事,短短一年,这支得胜之师,怎会走到兵变这一步?
黄立极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出了缘由——根子仍在党争,在朝堂之上。阉党被东林党逼到了绝路,索性掀了桌子: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而他们掀的这张桌子,便是辽东的军饷。
辽东军费,一年打底六百万两,最高时甚至达到八百二十万两,几乎掏空了朝廷所有能动用的钱财。可这些钱,真的都花在打仗上了吗?
闵洪学曾私下对朱由检说,天启年间的安奢之乱,持续数年,波及云贵川三省,贵阳、重庆沦为战场,云南与中原隔绝,数位大臣殉国,可军费最多时一年不过五百万两,后续更是直线下降,如今到了收尾阶段,每年仅需一百万两左右。
这也是闵洪学为何会对朱由检直言:“年耗六百万两,仍不能守山海永固,当事者可杀。”
六百万两,于此时的大明而言,已是天文数字。可即便如此,抛开辽东失陷前后,明朝丢失的无数物资、田产、军械、粮食不论——就算这些全被建奴劫掠,辽东军手中仍有大量田产,再加上每年六百万两军饷,单从纸面上看,辽东军的实力绝对远超建奴。此刻的建奴,绝无十万战兵,既无固定军饷,粮食也捉襟见肘。
可辽东军为何屡战屡败?答案不言而喻。
辽东军饷这块肥肉,朝堂上下想分一杯羹的人太多,其中尤以东林党为甚。此前便说过,如今最能影响辽东战局的,正是东林党。
阉党与东林党本有几分默契,毕竟这军饷,阉党也分了一杯羹。党争归党争,大家结党营私,本就是为了升官发财,为了利益,与对手打打默契球也无妨。
可如今,这份默契彻底被打破,成了你死我活的争斗。一旦彻查辽东军饷,阉党不少人难逃罪责,可东林党也会被拉下水。于他们而言,双输,好过一方独赢。
可他们真以为,这辽东的账那么好查,这桌子那么好掀吗?
这边刚一查账,辽东那边便立刻有了反应——宁远十三营兵变。
“臣在京师,不知宁远那边具体是如何运作的,但想来,定是京中有人,需要一场兵变。”黄立极沉声道。
“好得很。”朱由检冷笑,“想来兵变之后,各种账目便会残缺不全,任谁也查不下去了。”
黄立极低首默然。
“传内阁,召魏忠贤来乾清宫议事。”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闹够了,就别再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