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这样毫无阻碍地推门而入的,也就只有大王了。
周文清忙起身迎上前,王翦也侧身让开位置,拱手道:
“大王,您怎么来了?”
嬴政大步跨进门来,目光先在周文清脸上转了一圈——
眉宇间虽有些疲惫,但精气神还好,重点是那张脸,细看之下略显斑驳,白一块红一块,跟没抹匀的墙似的。
他不禁眉梢一挑,却没点破,转而望向王翦,玩笑道:
“寡人若是不来,周爱卿府上这点物件,只怕都要被老将军搜刮了去。”
“大王说笑了,怎么可能呢?”王翦一拍胸脯,满脸正气,理直气壮道:“老夫怎么也会给子澄留床被子不是,总不能让他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吧。”
不用进宫折腾了,周文清一下子也放松不少,闻言微微一拱手,失笑道:
“那子澄还得多谢老将军留床之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子澄兄,要谢应该谢你那床榻太大搬不走,要不然老将军可不会手软。”
李斯手持折扇,含笑推门而入。
门被彻底推开,尉缭、蒙武两人一左一右跟了进来。
尉缭面色平静,目光在殿内一扫,蒙武则冲着周文清咧嘴一笑,还挤了挤眼睛。
子澄啊,我给你搬救兵来了!
他带人小一辈的各回各家,带走的时候有些着急了,不知怎么竟顺手把扶苏也揪了过去。
那揪都揪了,那就干脆送回宫里吧。
正好尉缭在宫中议事,他这未完的事落在了子澄身上,不知能不能对得上,总得去提醒一下嘛。
这一提醒,大王自然也就知道了。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周文清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忽然觉得这本就不算宽敞的偏堂,瞬间显得有些挤得慌了。
得,这是要开小会了。
这地方平日不常用,众人算不得熟稔,可眼下压根不用周文清招呼,没一个把自己当外人,纷纷落座,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嬴政径直走向上首主位,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李斯直奔桌案上的茶壶,随手拎起来,轻车熟路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折扇往案上一搁,悠然自得的斟茶自酌。
尉缭负手立在书架旁,随手抽了卷书翻了翻,又放回去,直到找到感兴趣的,才拉过矮凳坐下。
蒙武大咧咧往旁边宽敞的地方一坐,两条腿一伸,还不忘冲周文清努嘴:
“子澄,随意坐啊,站着干什么?”
何止不把自己当外人,这简直是反客为主了!
周文清无语片刻,目光扫过坐得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眼睛一转,忽然起身走向角落。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下,他拉出了李一收好的轮椅,一拂袖,稳稳当当坐了上去。
“哈哈哈哈!好,好地方!”王翦将军:“来来来,老夫推子澄过来。”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府邸,周文清略有些得意地想着。
他不客气地任由王翦将军将轮椅推到大王下首的位置,抬手指了指后方,笑眯眯地看着王翦:
“老将军也找地方坐呀,别客气,这回你要还看那屏风不顺眼,尽管拆了它,还坐原来的位置就好,也不用担心看不见听不着了。”
“哦?”李斯放下茶盏,折扇往掌心一敲,好奇地探过身子,“老将军怎么还跟这屏风过不去了?”
“嘿嘿,那就说来话长了。”王翦摆摆手,大步走到正中央站定。
他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扬,腰杆挺得笔直,活脱脱一副说书先生登台的架势,就差手里拿块惊堂木了。
“这事还得听老夫从头讲起,也给大王好好讲讲,那赵使是怎么被子澄当遛猴一样,耍得团团转的!”
“子澄啊,这风头让老夫来出,你可不许抢啊!”
王翦说着,拿眼神往周文清那边一瞟,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周文清含笑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座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可隐瞒的,何况有大王在,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好嘞!”王翦一拍大掌,清了清嗓子,“那老夫就从这赵使战战兢兢、小心回话说起——”
他往后退了半步,忽然换了副神态,腰微微佝偻着,双手拢在袖中,眼神躲躲闪闪,声音也捏得尖细了几分:
“外臣……外臣冒昧来访,叨扰内史静养,实在是罪过,罪过啊……”
他一边演,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把那赵使从小心翼翼试探,到逐渐露出獠牙,再到最后得意忘形的嘴脸,学得惟妙惟肖。
讲到自己脚下出了纰漏,周文清反应迅速,抄起东西就砸,王翦猛地一挥手,嘴里“梆”的一声,然后自己捂着脑门晃了晃脑袋,一脸茫然又委屈地嘟囔:
“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
这下连嬴政都没忍住,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李斯也忍不住感叹道:“老将军这演技,不进梨园可惜了。”
蒙武更是“噗”地笑出声来,拱手道:“子澄啊,好准头啊!武服了!”
“别打岔!”王翦一瞪眼,又继续演了下去,把那赵使捂着额头、又惊又怒又不敢发作的憋屈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众人看得直乐,连尉缭都捋着胡子直摇头。
等老将军的大戏终于落下帷幕,众人笑过之后,尉缭放下手里的书,捋着胡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那赵使既已入瓮,不日便是收网之时,大王只需……”
他略过其他,只摘重点,三言两语把几日后的安排说了个透彻。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一场聚了这么多大人物的小会,以超乎周文清想象的速度就此散席,倒是头一次散得这般轻松又愉快,从头到尾没让他再费半点心神。
直到洗去一身疲惫,瘫在柔软的被窝中,周文清忽然想起王翦那句“老夫可不善演戏”,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要是能站在朝上的老油子,又有哪个不是戏精?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帘栊,烛火跳了跳,渐渐暗下去。
周文清翻了个身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会周公去了。
他睡得安稳,可有的人,怕是不用睡了。
故事听完了,清算的时候,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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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色下,章台宫内依旧灯火通明。
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青铜灯树里跳动着,将御座上那道玄色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嬴政端坐案前,面容半隐在光影之中,只有那双眼睛,衬得愈发幽深。
他垂眸,并不理会案前跪着的那道身影,只朱笔批着奏折,连眼皮都不曾抬起过片刻,仿佛案前跪着的,只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赵高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更不敢动弹分毫。
那金砖上,已洇开一小片暗红,是他自己磕的,从进殿到现在,不知磕了多少个头了。
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金砖上。
啪嗒、啪嗒。
混着笔尖划过卷宗的沙沙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每一声,都像刀子似的剐在赵高心上。
玩了一辈子鹰,最后竟被一只小雀啄了眼。
赵高恨得牙根发痒,却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良久。
嬴政终于搁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