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王翦搓着手,满脸堆笑地探出半个脑袋。
“子澄啊……”
他多少有些心虚,探头探脑的,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活脱脱一副看够了热闹的模样。
周文清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
“老将军,您这一脚踢得可真够及时的。”
“嘿嘿,这不是……激动了吗?”王翦摸了摸鼻子,讪讪地从屏风后绕出来,大步走到周文清面前。
他搓着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还得是子澄,反应真快!老夫佩服!你刚刚那咳得天崩地裂的,老夫在后头差点憋出内伤,好几次都想冲出来看看你是不是真要厥过去了。”
说着说着,他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目光上下打量着周文清,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子澄,你这脸色……你刚刚应该是在作戏吧?老夫怎么瞧着不太对劲?”
“啊。”周文清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了些许白色的粉末。
他低头看了看,无奈地叹了口气:
“米粉还是差点意思,一不小心就蹭掉了,还好那家伙没看出来,回头还是得研究研究,换个材料试试。”
脸上的粉掉的差不多了,不过还好他演技在线,也多亏了那一阵猛咳,就是……有点费嗓子。
周文清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
王翦凑近看了看,啧啧称奇:
“原来是抹了东西!我说怎么看着奇奇怪怪的呢,不过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远远瞅着,真跟大病一场似的。”
周文清撂下茶盏,打趣道:“老将军要不要来点儿?涂上之后,您也能装个病,好在家歇几天。”
“得了吧,那都是妇人用的东……”
话说到一半,王翦对上周文清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瞬间意识到不对,紧急刹车,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话锋一转,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拍得“砰砰”响。
“老夫是说,这东西老夫可驾驭不了,还装病?别说别人信不信,就老夫自己这演技,可比不上你们这群千年的狐狸成精的,到时候病没装成,反倒成了装孙子,那多丢人!”
什么千年的狐狸成精——这也没好听到哪儿去。
周文清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自顾自起身走到墙角,弯腰将那个沾了血的“凶器”捡了起来。
“也不知这护身符,沾了血之后还灵不灵?”
他有些嫌弃地看着这枚狼髀石一角沾染上的暗红,小声嘀咕着。
没成想还没来得及当盾牌使呢,先充当了一回流矢的效果,这也算……发挥效果了吧?
可惜没个说明书,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不是和那些驱邪符纸一个原理——一次性的,沾血就废。
王翦凑过来,伸长脖子看了看,咧嘴一笑:
“老夫就说这玩意儿灵得很,你看看!”
他伸手接过来,在那暗红的地方瞥了两眼,然后顺手一抛。
那枚沾血的狼髀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精准地落进了墙角的废箧里。
周文清眼皮跳了跳。
“这块脏了,不要了。”王翦拍了拍手,满不在乎地说。
“没事,老夫那儿还多着呢,回头都给你拿过来,要是还不够的话,老夫再去想办法弄点,凑一箱子,到时候让你戴一块丢一块,随便扔着玩!”
周文清:“……”
“那倒,也不用。”
随便扔着玩,这是护身符还是弹弓啊?!
“用的用的!”王翦大手一挥,理直气壮,“回头老夫也留一块,扔着还挺趁手。”
周文清看着他那副捻着手指,意犹未尽模样,默默在心里给北地的狼群道了个歉。
对不起,你们的骨头还没变成护身符,已经被老将军预定了当暗器。
他无奈扶额,但很快了收敛了发散的思绪,脸色一正,开口道:
“将军,今日之事干系重大,还是陪我入宫一趟吧。”
“现在?”
王翦眉毛一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暮色已沉,廊下的灯笼都点上了,昏黄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宫门也不知落锁了没有。”他收回目光,落在周文清那张明显带着倦意的脸上。
“况且你方才颇费精力,不如赶紧歇歇,大不了老夫去一趟,跟大王通个气就够了,本就是定好了的事,也不知尉缭那斯怎么搞的,不是说好他负责吗,再说了……”
他眉毛一横,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
“为那么个瘪犊子玩意的破事,也值当连夜跑一趟?”
也算不上连夜吧……
周文清看着外面的天色,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王翦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脸上的嫌弃更浓了几分:
“老夫没看见,也能想象到那赵使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啧,那副嘴脸,也就是顾及着子澄兄你演的正起兴,不然老夫当场就想……”
他顿了顿,拳头攥了攥,又松开,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便宜他了,等以后我秦国大军攻入邯郸,看老夫怎么收拾他。”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将军这护短的性子,还真是……一如既往。
不过——
“文清当真没事,王老将军放心,还是让我随王老将军一起走一趟吧,老将军方才也听到了,那燕……”
“燕?燕什么?”
王翦突然提高了音量,硬生生打断了周文清的话。
他装模作样地掏了掏耳朵,然后一脸茫然地看向周文清:
“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子澄啊,你方才说什么,烟?”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凑到案前的烛台边,眯着眼睛仔细端详那跳动的火苗:
“哦~是没烟!子澄你这新造的蜡烛真好啊,一点烟都没有,啧啧啧!”
他回过头来,满脸赞叹,一语双关地感慨道:
“子澄啊,你说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呢?怎么就这么好使?”
周文清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老将军还说自己不会演戏?
这当真是……大智若愚啊!
他无奈摇头,失笑道:
“老将军谬赞,这蜡烛老将军若是喜欢,只管拿去便是,文清这边……也多的是。”
王翦眼睛一亮,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好!那就多谢子澄了,老夫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玄色袍角在烛火中翻涌,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老将军怎么又来周爱卿这边要东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