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坏了,闯祸了!
王老将军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他连忙蹑手蹑脚地把腿收回去,整个人缩在屏风后头,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再弄出一点响动。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赵使耳尖一动,已然察觉异常,警觉地缓缓偏过头,目光就要扫向屏风——
“你大胆!”
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赫然是周文清率先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比脑子还快,摸了一样东西,抡圆了就砸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中赵使将转未转的额头。
“梆!”
一声脆响,跟敲木鱼似的,可见力道之足。
赵使浑身一震,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一股劲风扑面,紧接着额头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剧痛袭来。
“呃……”
他原本蓄势待发的气势瞬间戛然而止,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晃了几下,双手下意识捂住脑门。
指尖触下,一片温热黏腻的鲜红瞬间染红了指腹。
——出血了。
殿内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赵使整个人都傻了。
他一脸懵逼地站起身,晃了晃发昏的脑袋,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茫然的状态。
我是谁?我在哪?谁大胆?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文清也愣住了。
糟糕,劲使大了!
刚才扔出去的什么玩意儿,这么硬,总不能是镇纸吧?
咕噜噜——
一阵滚动的响声打破了寂静。
那“凶器”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越滚越慢,最后“啪嗒”一声,轻轻撞在墙边,停了下来。
赵使闻声终于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再抬头死死盯着周文清,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这人方才还一副病气缠身、脸色苍白的模样……
他嘴唇哆嗦着,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指向周文清:
“你你你……你怎么……”
“咳咳咳咳咳——!”
回应他的,是周文清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那咳嗽声又急又猛,咳得他整个人都颤抖,埋着头直不起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一副随时要背过气去的模样。
赵使:“……?”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发火,莫名其妙生出一个荒诞念头:
韩使死得好像真有点冤啊。
不是,我这儿还流着血呢,是你砸的我,你别在我面前再咳死过去!
赵使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捂着流血的额头,看着咳得快断气的周文清,一时竟不知该先骂人还是先救人。
好在周文清咳了一阵,颤颤巍巍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灌了两口,这才扶着案几勉强撑住身子,缓了过来。
他抬眼看向赵使,看起来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是强撑的慌乱,声音也有些发虚,听着像是在虚张声势:
“你……你竟然敢在我府中,栽赃陷害,含血喷人,别说我一时失手伤人,就是叫人杀了你,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赵使一见他这副模样,那点子狐疑和恼怒,瞬间被一股狂喜冲得七零八落,眼睛立刻亮了。
越激动,越心虚,越暴怒,就说明越有鬼啊。
那竟非是妄言,燕质子之死,竟真是这家伙搞的鬼!
瞬间,就连额头上的疼痛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了,精神一振,得直勾勾盯着周文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失手?”
他轻轻抹了把额上的血,拖长了尾音,语气意味深长。
“周内史这模样,可一点都不像‘失手’,倒像是……做贼心虚呢。”
“你——”
周文清脸色一白,又要动怒,却强行按捺,胸口起伏,看上去颇为急躁。
“我警告你,此地是大秦咸阳,不是你邯郸!你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信不信我立刻让人把你拿下,以构陷大臣、离间邦交之罪处置!”
这话听着狠,可那微微发颤的声线、躲闪了一瞬的眼神,在赵使眼里,全是被戳中痛处的慌。
赵使心中大定,脸上笑意更浓。
“处置我?”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内史可要想清楚,真把我逼急了,有些话一旦从咸阳传出去,后果……可不是你我能担待的。”
周文清指尖猛地攥紧,指节发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明明怒极,却又偏偏不敢真的发作,那副被人捏住七寸、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他沉默许久,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到底想怎样?”
赵使见状,心中大定,也不再咄咄逼人,而是缓和了语语气:
“其实这件事情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我也不想的,如果周内史能顺手帮我一个小忙……”
“我知道您在秦王面前颇受信重,只要您保证替我赵国美言几句,令秦王撤下对峙在我赵国边境的军队,不插手我国与燕国之间的战事,一切都好说。”
“这不可能!”
周文清断然拒绝,声音都高了几分,像是被踩到了底线,分外尖锐:
“撤军之事,牵涉边防大计,岂是我一个内史能置喙的?你……你这是强人所难!”
赵使也不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他。
周文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怒色渐渐被焦躁取代。
他低下头,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使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猛地抬起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咬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撤军我办不到,但我可以保证,保证让大王绝不插手燕赵之间的战事,这样……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说完,不等赵使反应,又狠狠补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破釜沉舟的狠厉:
“再多的,我也做不到了,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赵使眼睛一转。
看来涉及军队,这所谓的秦王倚仗之重臣,是真的插不上手,但此行目的已成,只要秦国不插手,赵国便可放手一战。
他略一沉吟,见好就收。
“好,只要你肯帮这个忙,并且引我面见秦王,当面陈情,到时候周内史再说几句‘公道话’,促成此事,今日之事,你我就当……从未发生过。”
“你——!得寸进尺!”
周文清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被赵使抬手止住。
“怎么?周内史莫不是以为,只那般空口白牙地说说,我便能信了?”
赵使慢悠悠地瞥了一眼周文清:“若不引我见秦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此事……可不好说啊。”
周文清死死盯着他,脸色难看至极,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万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堂内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使也不急,就那么站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僵持了许久,周文清才猛地一甩袖,声音又沉又涩,带着被逼妥协的屈辱:
“……我知道了,我……会按你说的做。”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赵使,眼底满是压抑的怒火:
“但你也给我记着,此事若有半分泄露,我周文清拼着一身官职不要,也定要你……横着出咸阳!”
赵使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已是稳操胜券。
他捂着额头,唇角那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内史放心,外臣一向守口如瓶,那外臣……就静候内史的‘公道话’了。”
“哼,我自是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内史果然深明大义,外臣多谢了。”
赵使拱手一礼,也不再多言,捂着还在渗血的额角,也不用人送,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周文清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这戏演的,头一回这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