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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陈长风

    “真是神仙东西啊!”

    这句话从一个满嘴油渍的草原汉子嘴里蹦出来时,满是浓重的狄语口音。

    说话的人叫呼延拔,赫连汗国前锋营统领。

    他正盘腿坐在大帐正中的毡毯上,左手攥着一条滴着油的羊腿。

    右手捏着一只大乾的青花瓷碗,里面盛的是从镇北城外截获的汾州老酒。

    他咬下一大块肉,嚼了两口没嚼烂就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胡茬往下淌,浸进皮袍领口里。

    “你们汉人的酒,比咱草原的马奶酒烈多了啊。”

    呼延拔拿袖子抹了把嘴,把啃剩半截的羊腿骨朝帐角一甩,骨头砸在铜盆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灰烬里。

    “等哪天打进关内,老子要把汾州那几家酒坊全搬到王庭去,让大王也尝尝这滋味。”

    帐内哄笑声一片,十几个草原兵席地而坐,手里各抓着肉食酒囊,吃喝得满地狼藉。

    笑声没落,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阵干燥的热风灌进来,夹杂着沙土的气息。

    一名探子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汗。

    “统领,镇北城的消息。”

    呼延拔没放下酒碗:“说。”

    “前哨营那个百户许战,没死。昨夜京城来了个钦差,带兵闯了死牢,当场把人抢出来了。”探子咽了口唾沫,“听城里的线人说,钦差的护卫还砍了副将贺明虎的亲兵头子,脑袋直接落了地。”

    帐内的笑声断了。

    呼延拔放下羊腿,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

    “许战。”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调跟刚才判若两人。

    “前面夜袭老子的先锋营,三千人的兵力,硬是让他摸到了粮草辎重旁边,一把火烧了老子半个月的口粮。”呼延拔把酒碗往矮案上一墩,酒液溅出来洇湿了桌面,“老子当时就说,这个人不能留。”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帐内左侧一张胡凳上。

    “先生怎么看?”

    那张胡凳上坐着个与帐内格格不入的人。

    一袭青灰色的大乾文士长袍,袖口收得规整,腰间系着条素色绦带。

    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一丝不苟。

    周围是撕肉灌酒的草原兵,他面前的矮案上却只摆着一壶清茶和一只白瓷杯,杯沿干干净净。

    陈长风。

    赫连汗国大王亲派至前锋营的汉人军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矮案上轻轻一磕。

    “许战这个人,官阶不高,一个百户而已,搁在大乾的武官序列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陈长风的声音不疾不徐,语调平淡如水,同他的性子一般。

    “但钦差闯死牢这件事,有意思。”

    呼延拔啃着指甲上残留的肉丝:“怎么说?”

    “大乾的规矩,钦差巡边,向来是跟地方将领虚与委蛇,能不撕破脸就不撕破脸。”

    “可这位钦差倒好,落脚第一夜就杀了人。”

    陈长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这说明什么?说明京城跟镇北城的地头蛇,已经没有谈的余地了。”

    他停顿片刻。

    “内斗,这是大乾朝廷跟边将之间的裂缝。而裂缝一旦撕开,短时间内缝不回去。”

    呼延拔听明白了。

    他站起身,端着酒碗走到陈长风面前,碗口朝前一递。

    “先生,老子跟你说句实话。你刚来的时候,老子心里不服气。”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酒渍染黄的牙。

    “但这几日下来,你给老子出的那几个主意,确实管用。先生,我钦……钦服你!来,干了这碗。”

    陈长风站起身,从矮案上拿起自己的茶杯,举到胸前。

    “呼延统领谬赞,在下奉大王之命,来前营协理军务,日后还需统领多多照应。”

    “你我精诚合作,方能成事。”

    他举杯碰了碗沿,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呼延拔哈哈大笑,灌了一大口酒,转身回了主位。

    陈长风坐回胡凳上,目光从帐内扫过。

    几个草原兵正拿油腻的手撕着烤肉,骨头渣子扔了一地,有人打了个饱嗝,声音响得帐顶的毡布都跟着颤。

    陈长风垂下眼,拿帕子擦了擦杯沿。

    蛮夷终究是蛮夷。

    能用,但不能指望他们自己成事。

    他需要的只是这些人手里的弯刀和马蹄,至于脑子——那是他陈长风的活。

    擦完杯子,他抬起头,换了副神色。

    “统领,在下有个想法。”

    呼延拔正往嘴里塞一块奶干,含混道:“说。”

    “镇北城内乱,对咱们来说是天赐良机,但光看着不够。”陈长风站起来,走到帐内悬挂的一张粗糙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镇北城的位置上。

    “我需要统领拨十个精干的探子,换上汉人衣裳,混进城里去。”

    “摸清那个钦差的底细,带了多少人,住在哪儿,身边有什么能耐人。”

    “再把城防布置、巡逻班次、粮仓位置,一并探明白。”

    呼延拔嚼着奶干,眯起眼想了想,点了头。

    “行,老子帐下有几个会说汉话的,挑十个出来。”

    “还有一件事。”陈长风的手指从镇北城往北划了一道。

    “光探不够,还得试。五日之内,前锋营出一支骑兵,对镇北城外围做一次大规模袭扰。”

    “不用攻城,打完就撤,但动静要大。”

    呼延拔嘴里的奶干咽下去了,眉头蹙起:“袭扰?不打进去,图什么?”

    “图的是镇北城守军的反应。”陈长风转过身,面对呼延拔。

    “谁出兵,谁不出兵,出多少兵,从哪个门出,用什么阵型。”

    “这些东西,坐在帐里猜一百遍,不如逼他们动一次。”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

    “何况,城里正闹内讧,这时候外头再来一拳,那些裂缝只会裂得更大。”

    呼延拔盯着陈长风看了几息,忽然拍了下大腿。

    “成!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扭头朝帐外吼了一嗓子,声音能传出去三十丈远:“乌力罕!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黑脸膛的百夫长弯腰钻了进来。

    呼延拔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下去,百夫长领命退出,帐帘落下。

    陈长风重新坐回胡凳,给自己续了杯茶。

    茶汤已经凉透了。

    他端着杯子没喝,拇指摩挲着杯壁。

    视线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远处天际线上那座灰扑扑的城池轮廓上。

    镇北城。

    五月的日头已经毒了,热浪从戈壁滩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城墙晃得有些变形。

    ——

    马车在总兵府门前停稳。

    车轮碾过最后一块石板时,许清欢透过帘缝看见了门口的阵仗。

    两排亲兵甲胄齐整,枪尖朝天,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府门口,中间空出一条三步宽的通道。

    府门大开,门槛上的铜钉在日光下白晃晃的。

    李胜从车辕上跳下来,递上名帖。

    接帖的是个中年管事,弯着腰双手接过,扫了一眼,侧身让开半步。

    赵虎翻身下马,走到车厢旁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脸上堆着笑,咧开的嘴角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谄媚,也不冷淡。

    一看,就是个在官场上打滚多年的老油条,才拿得出来的分寸。

    “请吧,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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