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堂里,没有一个人敢接这句话。
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炸了一声。
原本缩在角落里的酒客,此刻全都僵在那里,生怕弄出动静。
周掌柜两条腿发软,扶着柜台站了两下,终究没撑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前、前辈……”
他一跪,后面伙计、小二、账房,还有大堂里一片住客,呼啦啦跪倒一地。
“前辈饶命!”
“我等什么都没看见!”
“前辈神威无量,我等绝不敢多嘴!”
“求前辈开恩,别迁怒我等!”
整个客栈,只剩求饶声和压不住的喘息声。
叶秋站在桌旁,手里还按着竹剑。
他看着这一幕,胸口也有点发紧。
不是怕。
是那种亲眼看着一个宗门在师父一念之间化成掌印深坑之后,再看这些人齐刷刷跪下时,心里生出的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李长生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菜。
羊排还热着。
一盘酱牛肉只动了一半,旁边的清炒小菜也没凉透。
小白蹲在桌角,尾巴圈着爪子,先是瞥了一眼楼下那群跪着的黑血宗弟子,又嫌弃地扭过头。
李长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吃下去。
这一口咽下去后,他才开口。
“都起来。”
可整个大堂像被一只手捏住,所有人立刻绷得更紧了。
没人敢起。
周掌柜额头贴地,声音都在抖:“前辈……我等不敢……”
李长生抬眼看了他一眼:“我说,起来,继续吃饭。”
大堂里更静了。
几个住客彼此偷偷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动。
李长生又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死的是该死的人,和你们没关系。坏掉的桌椅,我赔。”
说完,他随手弹出一锭银子。
银子划过半空,不轻不重,刚好落进掌柜怀里。
啪。
掌柜像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一哆嗦,差点没接稳。
他低头一看,那银锭沉甸甸的,分量十足,别说赔几张桌椅,就是把这层大堂重新修一遍都够了。
楼下那几个黑血宗残党还跪着,已经不敢哭了,只剩下控制不住的抽搐。
李长生瞥了他们一眼:“还跪着做什么?”
其中一人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和汗,声音嘶哑:“前辈,我、我等愿做牛做马,只求一条活路——”
他话还没说完,李长生像是懒得听,随手一挥。
几人以为李长生打算放过他们,刚想起身逃命,却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这时候,掌柜才鼓起勇气慢慢抬起头。
他捧着那锭银子,手都不知该往哪放,试探着问:“前辈,真……真继续营业?”
李长生嗯了一声:“饭菜都上了,不吃岂不是浪费。”
这话一出来,大堂里的人全都愣了一下。
一个灰袍老者嘴角狠狠抽了抽,心里翻江倒海。
都这样了,还能想到饭菜浪费不浪费?
可偏偏就是这份随意,让人更不敢生出半点别的心思。
掌柜连忙点头,声音发紧:“是,是,我这就让人收拾,我这就让人收拾!”
他转过身,冲着还跪在一旁发傻的小二低吼:“愣着干什么!快扶桌子!擦地!把新的菜热上!”
“啊?哦!哦哦!是是是!”
几个伙计这才像活过来一样,慌忙爬起身。
有个年轻小二去扶倒地的凳子,手抖得太厉害,差点又把凳子碰翻,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跪下去摸凳脚,发现没人理他,才哆哆嗦嗦继续收拾。
原本像死了一样的大堂,开始重新有了动静。
只是没有人敢大声。
连端盘子、挪桌子,都是轻手轻脚的。
李长生给小白夹了一根炙肉丝,小白立刻凑过去叼住,尾巴晃了晃,心情显然不错。
他这才看向叶秋:“站着做什么,坐下。”
叶秋回过神,立刻应道:“是,师父。”
他坐回原位,手还是下意识搭在竹剑旁边。
李长生看见了,笑了笑:“人都死干净了,还防着?”
叶秋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弟子只是……还没缓过来。”
李长生拿起酒碗,抿了一口:“正常。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心跳快些,手心出汗,都不丢人。”
叶秋看着他:“师父,您刚才……”
他话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隔着万里,把一个宗门连根拍没。
这种事,已经超出了他能想象的边界。
李长生却没顺着说,只是给他夹了一块牛肉:“吃。”
叶秋接过来,没动。
李长生看着他,淡淡道:“记住,恶人不是讲道理讲死的,杀干净后,旁人才有饭吃。”
这句话一落,大堂里本就压着呼吸的一群人,心口全都跟着一震。
掌柜正让人扶起一张翻倒的桌子,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又砸了。旁边几个酒客更是头皮发麻,谁都不敢接声。
可细想之下,竟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若不是黑血宗今晚被杀干净,他们这些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叶秋抬起头,看着李长生。
他想起白日里的陈魁,想起那杯毒酒,想起夜里翻墙而来的探子,想起方才那一枚直奔自己眉心的透骨钉。
如果师父没在。
如果师父不杀。
那今晚这客栈里的人,真的还能坐下来吃饭吗?
叶秋慢慢点头:“弟子记住了。”
李长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有些话,讲一遍就够了。
这时,掌柜终于鼓起胆子,小心翼翼走上二楼,捧着那锭银子,腰弯得极低:“前辈,这银子太多了,小店实在不敢收这么多……”
李长生筷子不停:“给你你就拿着。今夜惊着你们了,剩下的,算补偿。”
掌柜的听得心头一颤,忙道:“不敢,不敢,能伺候前辈落脚,是小店福气……”
李长生抬眼看他:“再客气,我就换一家客栈了。”
掌柜吓得赶紧把嘴闭上,抱着银子连连点头:“收,我收!前辈放心,我这就让后厨重新把热菜送上来,再温一壶最好的酒!”
李长生摆摆手:“去吧。”
掌柜如蒙大赦,快步退下楼,走到楼梯口时腿还是软的,险些踩空。后面一个伙计赶紧扶住他,小声问:“掌柜的,还、还开门吗?”
掌柜一咬牙:“开!谁敢把门关上?前辈都说了继续吃饭!”
一个背刀汉子偷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以后风门镇,怕是没人敢提黑血宗了。”
同伴苦笑:“提?谁还敢提。今晚过后,提起这位前辈,都得先看看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闭嘴,别猜。”
两人立刻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新的热菜重新端了上来。
后厨甚至把压箱底的好酒都送来了,放下时,小二连头都不敢抬,哆哆嗦嗦道:“前、前辈,酒温好了……”
李长生嗯了一声,给了他一句:“辛苦。”
那小二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这种人物还会跟自己说这两个字,随后脸一下涨红,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叶秋看着这一幕,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放松了些。
李长生吃了两口菜,忽然道:“发什么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秋赶紧低头:“是。”
小白也跟着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他快点吃,随后自己先埋头狠狠干起了盘里的肉丝。
楼下,大堂里的人也终于有人敢重新坐下。
一个,两个,三个……
只是每个人坐下前,都会先往二楼那道白衣身影看一眼,随后再飞快收回目光。
差一点。
今晚就差一点,他们这些人就都成了黑血宗拿来立威的尸体。
而现在,他们居然还能坐在这里,继续吃这顿没吃完的饭。
这一切,都是因为楼上那人轻飘飘出了一次手。
大堂里的声音渐渐回来了。
有人敢动筷了。
有人敢说一句“掌柜的,再来壶酒”。
叶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一点点沉下来,又一点点稳下来。
就在这时。
客栈大堂中央,虚空忽然轻轻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根谁也看不见的线,从万里之外硬生生拖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