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山的案子判下来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大暑。
周远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判决书上写着:宏大置业赔偿张小山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共计二十八万。那个跑了的包工头,也被抓了回来,判了八个月。
周远把判决书看了三遍,才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掏出手机,给林修打了个电话。
“林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判了。”
林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多少?”
“二十八万。”周远说,“包工头判了八个月。”
林修没有说话。
周远等着。
过了很久,林修才开口。
“回来吧。”他说,“周梦薇做了好吃的。”
周远挂了电话,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
但他不觉得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判决书,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周远回到东风巷。
院子里很热闹。
刘小军和赵小雨都在。刘小军帮着端菜,赵小雨帮着摆碗筷。周梦薇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陈伯庸在旁边打下手。
林修坐在棚子里,看见周远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把判决书放在桌上,“您看看。”
林修拿起判决书,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完,他放下判决书,看着周远。
“周远,”他说,“你做到了。”
周远摇了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他说,“是大家一起做的。”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天晚上,院子里摆了满满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炒青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刘小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周阿姨,您做的饭真好吃!”
赵小雨在旁边点头,斯斯文文地吃着。
周远给他们夹菜。
“多吃点,”他说,“正长身体呢。”
刘小军抬起头,看着他。
“周远哥哥,”他说,“您以后还会接这种案子吗?”
周远愣了一下。
“会。”他说。
刘小军的眼睛亮了。
“那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周远看着他。
这孩子,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好。”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
石榴树下,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大暑后的第三天,周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吴所长打来的。
“周远,”他的声音有些复杂,“有件事得告诉你。”
周远的心一紧。
“什么事?”
吴所长沉默了一下。
“那个包工头,”他说,“在看守所里,被人打了。”
周远愣住了。
“什么?”
“肋骨断了两根。”吴所长说,“现在在医院躺着。”
周远没有说话。
吴所长继续说:
“打他的人,据说是宏大那边的人。想逼他改口供。”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他改了吗?”
“没有。”吴所长说,“他什么都没说。”
周远沉默了很久。
“吴所长,”他终于开口,“他现在在哪个医院?”
那天下午,周远去了医院。
包工头姓李,叫李大山,四十多岁,瘦瘦的,脸上全是伤。他躺在病床上,看见周远进来,愣了一下。
“你……你来干什么?”
周远在他床边坐下。
“来看看你。”他说。
李大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
“看我?”他冷笑一声,“要不是你,我能进来?”
周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李大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想干什么?”
周远开口了。
“李大山,”他说,“听说你没改口供。”
李大山愣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周远看着他。
“你帮了张小山。”他说,“谢谢你。”
李大山愣住了。
他看着周远,眼睛里全是复杂的东西。
“谢我?”他的声音沙哑,“我害了他。”
周远摇了摇头。
“不是你害的。”他说,“是那个脚手架。”
李大山低下头。
很久很久。
“周律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儿子也跟他一样大。”
周远没有说话。
李大山抬起头,看着他。
“十九岁。”他说,“也在工地上干活。”
周远看着他。
“我怕。”李大山的眼眶红了,“我怕我儿子也遇上这种事。”
周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把这件事告诉了林修。
林修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吗?”
周远看着他。
“知道什么?”
林修看着他。
“这个世上,”他说,“坏人不多,怕事的人多。”
周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林叔,”他说,“我懂了。”
林修点了点头。
“懂了就好。”
那天晚上,周远一个人坐在棚子里,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已经长得密密麻麻的叶子,看着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
他想起李大山的话。
“我儿子也跟他一样大。”
他想起刘小军的话。
“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他想起赵小雨的话。
“我觉得,这和您做的事有点像。”
他想起很多人。
那些来找他的人,那些被他帮过的人,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