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气氛僵持着,如同凝固的油脂一般。
半晌,洛明珠开口道:“欺君之罪,非同小可,殿下方才之言,我只当没听见过。”
封昭却欺身上前,抬起洛明珠的下巴对她说道:“我说这些,并非是在同你邀功,而是告诉你,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做了什么,本王宁愿罪犯欺君也要保你。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逃不开本王的。”
洛明珠终于抬眸看着封昭,眼中情绪复杂,像是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柳心的声音响起:“王爷,小姐,陛下启程了。火势已经往这边烧过来了,咱们得赶紧走了。”
封昭闻言,直接伸手抱起洛明珠。洛明珠一惊,下意识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心跳如擂鼓一般。
封昭抱着她转身走出帐篷,直接将人放进马车里安置好,自己则要来一匹马,驱马上前与封衡并肩而行。
“太子殿下,此次春蒐围猎乃是交由你全权负责。如今却出了刺客刺杀皇上,你准备怎么向陛下交代?”
封衡如同一根紧绷的弦,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被围的铁通一般的御驾,沉声道:“孤已是太子,为何还要行刺父皇?正因此次春蒐围猎是由孤负责,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想要以此来污蔑孤,皇叔你说呢?”
封昭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太子这一招灯下黑着实高明,但陛下多疑,绝不会因此就全然消除芥蒂,自然,本王的嫌疑也洗不清。但太子一日交不出刺客,陛下的疑心就会更重一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殿下当真有信心能做到天衣无缝吗?”
封衡的面色阴沉地似要滴出水来,原本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父皇一受伤,一切就都乱了,届时将由自己掌管局面,只要顺势把刺客的尸体扔出来,设法嫁祸给摄政王,便是一石二鸟之记。
可谁知,突然冒出来个宁婉芸,父皇安然无恙,也就轮不到自己主持大局,一切计划都被打乱。如今又被皇叔盯上了,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平白惹了一身腥骚。
封衡心情郁闷,冷声道:“皇叔这话侄儿就听不懂了,眼下没有证据,还是不要胡乱揣测的好。”
封昭意有所指道:“本王能念在叔侄之情装聋作哑,国师可不会同殿下念旧情。殿下与其防备本王,不如想想要怎么应付国师在陛下身边吹耳边风。”
说罢,他无视封衡难看的脸色,策马上前到了御驾车侧,不知与雍帝说了什么。
封衡冷眼看着,背后早已被冷汗打湿。摄政王说得对,如今他的心腹大患乃是国师,那个妖道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跟父皇进谗言,万一真被他找到什么把柄……
洛明珠心中同样忐忑,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就见远处山火熊熊燃烧,禁军正指挥着猎场中的侍卫们在外围挖坑阻断火势,却无一人提水灭火。
洛明珠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定然是雍帝的吩咐。此刻猎场已经沦为火海,刺客若还待在山林中,定然会被这火势逼出来,禁军便可守株待兔,以防混乱中被刺客逃了出去。
洛明珠心中一阵后怕,心知自己今次能够逃过一劫,都是多亏了封昭铤而走险,误导了禁军的搜查。她的目光与不远处马车里的程文州视线交错,彼此心照不宣。
计划虽未成功,却也不算失败。
洛明珠原就没想过真要了雍帝的性命,她要的,是父子相残,两败俱伤。封衡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就无论如何都回不了头了。
至于封昭……
洛明珠无声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车队浩浩荡荡回京,在城门口四散开。洛明珠先前服食了致人虚弱的药丸,又在林中行刺奔逃,此刻已是昏昏沉沉,半陷入了昏睡中。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个熟悉的怀抱抱着自己下了马车,她无端觉得安心,蜷缩进那个怀抱中,再度昏昏沉沉睡去。
等再醒过来时,天光大亮,已是次日午后。
洛明珠方才觉得眼前的床幔有些陌生,目光游离打量着屋中陌生的陈设,脑子还没回过神来,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中。
封昭坐在窗塌上,小几上只有一杯冷茶,早已没了热气。他一手支着额头,眉头紧锁,闭目养神。
封昭似乎并未察觉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眉眼间的矜贵疏离感让洛明珠觉得陌生。
或者说,一开始她见到的摄政王便是这样的,看似权势滔天,鲜花着锦,可那双眼中却又透露出游离于红尘之外的孤寂感。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封昭主动对自己渐渐敞开了心扉,眉目间的冰冷也化作灼人的炽热,让自己心动之余又避之不及。
就在这时,封昭倏然睁开眼睛,正好与洛明珠四目相对。
洛明珠眨了眨眼睛,收回目光缓缓起身。封昭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避了开去。
“我怎么会在这儿?”
封昭答道:“昨日你瞧着很不好,我不放心,便将你先带回了王府。”
洛明珠便也不再多言,起身下床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封昭在她身后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的吗?”
洛明珠一顿,点头道:“确有一事。”
她转身看着封昭,郑重地说:“殿下,我们退婚吧。”
封昭的后槽牙瞬间咬紧,他直直盯着洛明珠,半晌,低声问道:“这就是你想要说的?洛明珠,本王已经做到这份上了,难道还换不来你一句真心话吗?”
饶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真从封昭嘴里听到自己真正的名字,洛明珠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沉。
他果然都知道了。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神色复杂地看着封昭道:“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就该明白我想要做的是什么,此刻同我退婚,划清关系还来得及。封昭,我不想害你,但我们注定要背道而驰,不是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