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透,后院便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萧策靠在床头,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勾起。他认得这节奏——古岳打铁,几十年没变过。第一声重,第二声轻,第三声拖个尾音,像老钟报时。
萧惊澜今天没来送粥。阿桃端进来的,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又去整理窗台那几盆云曦搬来的花。萧策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腿还疼?”
“不疼了。”阿桃头也不回,把花盆转了半圈,让叶子朝着阳光的方向。
萧策没有追问。阿桃说“不疼”,那就是能忍。她从来不说真话。
喝完粥,萧策掀开被子下了床。阿桃听见动静转过身,眉头皱起来:“王爷,您还不能动。”
“去看看。”萧策扶着床沿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稳住了。胸口那道伤口在隐隐发酸,但不碍事。他披上外袍,一步一步往外走。阿桃没有拦他,只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
后院,叮当声越来越近。
古岳赤着上身,站在铁砧前,手里握着一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那块通红的玄铁上。火星四溅,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留下一小片焦黑的印记。他浑身是汗,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旁边放着一桶水,桶里泡着几块淬火用的铁块,水面冒着细细的白气。
萧惊澜站在一旁,小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他盯着那块玄铁,眼睛一眨不眨,像怕它跑了似的。手里握着那杆断成两截的旧枪,枪身上的幽蓝光芒忽明忽暗,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跳动。
白虎趴在院子角落,金色的神瞳盯着那块玄铁,耳朵竖得笔直。老黑三颗脑袋都转向这边,六只眼睛一眨不眨。
古岳停下锤子,把玄铁翻了个面,抬头看见萧策,愣了一下:“殿下,您怎么下来了?”
萧策靠在廊柱上:“看看。”古岳张了张嘴,想劝他回去躺着,看见他那副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萧策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炉火里那块烧透的玄铁。
“到哪一步了?”萧策问。
古岳擦了把汗:“粗坯快成了。等会儿淬火,让二爷用镇魔珠的力量打进去。”
萧策点点头,在廊下坐下。阿桃立刻把披风披在他肩上,他拉紧了些,靠着柱子看。
古岳重新举起锤子,叮当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更快,更重,每一下都砸得铁砧嗡嗡响。火星溅得更远,有几颗差点飞到萧惊澜脚边,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站回来。
萧惊澜看着那块玄铁在古岳的锤下慢慢变长、变细、变尖。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手里的断枪也抖得越来越厉害。那幽蓝光芒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越来越快。
古岳忽然停下锤子,把通红的枪坯夹起来,放进水桶里。“嗤——”的一声,白气冲天而起,整个后院都被白雾笼罩了。等白雾散去,古岳把枪坯捞出来,放在铁砧上。枪坯通体漆黑,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二爷,”古岳转头看着萧惊澜,“该您了。”
萧惊澜深吸一口气,走到铁砧前。他把断枪举起来,枪尖对准枪坯。断口处,幽蓝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像一道小小的闪电,从他掌心钻入枪身,再从断嘴里吐出来,没入枪坯。
枪坯猛地一震,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幽蓝光芒从枪坯内部透出来,顺着枪身游走,像一条发光的蛇,又像一条正在苏醒的龙。萧惊澜的手开始发抖,那光芒太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松手,只是咬着牙,死死握着枪。
“哥……好重……”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策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他伸手,轻轻握住萧惊澜的手。他的手很凉,萧惊澜的手很烫,但握在一起,就稳了。
金光与幽蓝光芒交织在一起,顺着枪身蔓延开来。古岳退后一步,看着那两道光在枪坯上游走、缠绕、融合,像两条久别重逢的蛇。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光。
白虎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老黑三颗脑袋都抬起来,六只眼睛一眨不眨。云曦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药,忘了放下。阿桃扶着廊柱,忘了自己腿还疼着。
那两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嗡!枪身发出一声长鸣,金光与蓝光同时炸开,化作漫天光点,又慢慢收拢,在枪身上凝成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水波,像云纹,像星辰运行的轨迹,从枪尖一直蔓延到枪尾。
光散尽了。萧惊澜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那杆崭新的长枪。枪身漆黑,比之前那杆长了一寸,重了几分,握在手里却像没有重量。枪尖上,两道光芒——一金一蓝——在刃口流转,像两颗永不熄灭的星。他把枪举起来,枪尖指着天空,幽蓝光芒直直射出去,刺破晨雾,刺破云层,消失在天际。
“好枪。”萧策说。
萧惊澜回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亮,比枪尖上的光芒还亮。他转身,一枪刺出——枪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
白虎低吼一声,金色的神瞳里满是兴奋。老黑六只眼睛都亮起来,中间那颗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说:好枪,好枪。
萧惊澜收枪,抱在怀里,跑过来仰着头看萧策:“哥,它叫什么名字?”
萧策看着那杆枪,看着枪身上那两道流转的光芒:“镇魔。从今以后,它叫镇魔。”
萧惊澜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枪身。那两道光芒像是听懂了,微微跳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他。他笑了,把枪抱得更紧。
古岳走过来,看着那杆枪,眼眶微微泛红。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未打过这样的枪。不是他的手艺好,是这把枪有自己的魂。
云曦终于把那碗药端过来,递给萧策。萧策接过来,一口饮尽,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云曦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阿桃靠着廊柱,看着院子里这一群人,看着萧惊澜抱着枪跑来跑去,看着古岳在一旁擦汗,看着白虎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看着老黑三颗脑袋一齐打哈欠,嘴角慢慢翘起来。
萧策靠在廊柱上,看着他们,笑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每一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但他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他们在。因为他手里的枪是真的。因为弟弟手里的枪,也是真的。
他轻声说:“够了。这就够了。”
——第1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