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传剑
龙渊剑解付儿手,门主传承一脉收。
“隐忍待时”四字重,联秦制楚万年谋。
玉玦授女通禹棺,必死之局可相求。
言毕瞑目含笑去,六十三载写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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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传书的当夜,将军府后院,灯火通明。
彭山靠在榻上,背后垫着三层褥子,才勉强坐起身。他的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瘦得几乎脱了相。左肩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毒气入骨,石涧说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可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仿佛那具残破的躯壳里,还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烈儿,”他声音沙哑,“去把柔儿、石勇、墨翟都叫来。”
彭烈跪在榻前,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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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柔来得最快。她住在将军府东跨院,离正厅不过百步。这些日子,她每日都来给父亲请安、煎药、喂饭,从未间断。她走进房间时,手中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热气腾腾。
“父亲,您喝口参汤吧。石涧说,这是百年老山参,最能提气。”她跪在榻前,用汤匙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彭山嘴边。
彭山摇摇头,没有喝。他握住彭柔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却依旧温暖。
“柔儿,放下吧。为父不喝了。”
彭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知道,父亲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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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勇来得也快。他正在校场上操练鼓剑营,听到彭烈传召,连甲胄都没来得及脱,便策马赶来。他的脸上还沾着尘土,额上满是汗珠。一进房间,便跪在榻前,叩首道:“大将军,末将来了。”
彭山看着他,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兄弟,这个在野狼谷血战不退的猛将,这个在东门城头以命相搏的英雄。他的脸上多了几道伤疤,鬓角也添了白发,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石勇,这些年,辛苦你了。”
石勇摇头,眼眶通红:“大将军,末将不辛苦。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没有您,末将早就死在野狼谷了。”
彭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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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翟来得最晚。他正在谋堂整理密报,收到传召后,放下手中的竹简,匆匆赶来。他的衣袍上还沾着墨渍,手中还握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帛书。他跪在榻前,躬身道:“大将军,晚辈来了。”
彭山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是墨离的孙子,是谋堂的传人。他聪慧机敏,沉稳干练,是庸国最年轻的谋士。这些年,他带着谋堂弟子,将暗网遍布七国,为庸国刺探了无数情报。阴符生的血影卫,好几次都差点栽在他手里。
“墨翟,谋堂交给你,我放心。”
墨翟叩首:“大将军放心。晚辈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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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喘息片刻,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他的目光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刻进心里。
“为父这辈子,打过很多仗。野三关、金鞭峡、云梦坡、汉水堤……每一仗,都是硬仗。可为父知道,最硬的仗,还在后面。十年后,三星聚庸,那才是真正的决战。为父等不到那一天了。你们替为父去。”
四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
彭山伸手解下腰间的龙渊剑。剑鞘古朴,剑身清冷。他握在手中,剑身微微颤动,仿佛也感知到主人即将离去。
“此剑,是彭祖所传。三百年来,彭氏历代门主,用此剑守护庸国。彭祖、彭仲、彭云、彭岳……一代代,一辈辈。他们有的战死沙场,有的老死山林,有的死于阴谋,有的死于病痛。可他们从未放弃过守护庸国的信念。今日,为父将它传给你。”
他将剑横在彭烈面前,一字一顿:“从今日起,你便是巫剑门第五代门主。”
彭烈跪地,双手接过龙渊剑。剑身冰凉,却仿佛还带着父亲的体温。他叩首三次,额头触地,咚咚有声。
“儿彭烈,谨受门主之位。必不负先祖所托,必不负父亲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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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点点头,又看向石勇。
“石勇,剑堂交给你了。你是石敢当的兄弟,也是剑堂的老人。剑堂弟子,你要带好。十年后那场仗,剑堂是主力。记住,剑堂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守护庸国,守护百姓,守护那些你们在乎的人。”
石勇跪地叩首,泪流满面:“大将军放心。末将在,剑堂在;剑堂在,庸国在。”
彭山又看向墨翟。
“墨翟,谋堂交给你了。你是墨离的孙子,也是谋堂的传人。阴符生不会善罢甘休,十年后,他必会再来。你要盯紧他,盯紧楚国,盯紧各国动向。他的血影卫,他的鬼谷弟子,他的阴谋诡计,都要摸清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墨翟躬身:“晚辈明白。晚辈必不负大将军所托。”
彭山最后看向彭柔。
“柔儿,你是彭氏的女儿,也是巫堂的传人。为父走后,你要辅佐你兄长,守好庸国。巫堂的传承,不能断。攸女棺要守好,禹图摹本要守好,镇龙九诀要传下去。十年后的那场大劫,庸国能不能渡过,就看你们了。”
彭柔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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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喘息片刻,又握住彭烈的手,一字一顿。
“烈儿,为父有四个字,你要记住——隐忍待时。”
彭烈凝神静听。
“楚强庸弱,不可硬拼。硬拼,就是送死。为父这辈子,打过很多硬仗,可每一次,都是险胜。野狼谷,两千对一万五,石敢当用命填出来的;金鞭峡,三千对一万,你用计谋赢下来的;云梦坡,两千对一万,你用调虎离山拿下来的。可每一次,咱们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石敢当死了,剑堂弟子折损过半,百姓流离失所。咱们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所以,你要学会忍,学会等。等楚国内乱,等诸侯生变,等天时地利人和。十年后,三星聚庸,那才是决战之时。在此之前,你要做的,是联秦制楚,修明内政,蓄力待变。不可争一时之短长,不可逞匹夫之勇。”
彭烈一一记下:“儿记住了。”
彭山又道:“还有,阴符生此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他断了一臂,必怀恨在心。十年后,他必是最大的祸患。你要小心他,更要小心他身边的人。庸国朝堂上,还有他的暗桩未除。你要慢慢查,慢慢清,不可打草惊蛇。宁可放过一千,不可错杀一个。否则,朝堂一乱,庸国就真的完了。”
彭烈点头:“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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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交代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他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笑。
“好了,为父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去吧。让为父一个人待会儿。”
四人跪地叩首,泪流满面,却不敢违逆。他们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彭烈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不语。他知道,父亲撑不了多久了。他想冲进去,想陪在父亲身边,想握着父亲的手,直到最后一刻。可他知道,父亲想一个人待着。父亲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庸国活,为百姓活,为剑堂活。只有这一刻,他想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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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彭山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仿佛还会醒来。可他的呼吸,已经停止了;他的心跳,已经停止了。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平静,像一尊石像。
彭烈冲进房间时,父亲已经没有了呼吸。他跪在榻前,握着父亲冰凉的手,放声大哭。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父亲!您睁开眼睛看看儿!儿还没听够您的教诲!儿还没让您看到庸国复兴的那一天!父亲!您不能走啊!”
石勇跪在身后,重重叩首,额头触地,鲜血直流。墨翟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谋堂的送别辞。彭柔跪在门口,抱着那枚玉玦,泣不成声。
消息传出,剑堂弟子跪了一地。三百人,齐刷刷跪在将军府门前,叩首三次,声震夜空。城中百姓闻讯,家家户户点起白烛,焚香烧纸,哭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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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彭山的灵柩被抬上悬棺谷。
从将军府到城门,不过三里路,送葬的队伍却走了整整两个时辰。不是走得慢,是拦不住。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跪在道路两旁,焚香烧纸,哭送他们的大将军最后一程。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哭得昏厥在地,有人抱着彭山的灵位不肯撒手,被家人强行拖开。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路边,老泪纵横:“大将军啊,您走了,庸国怎么办啊?楚人再来,谁来守城啊?”
年轻的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大将军,您救了我们一家,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您一路走好。”
连那些平日里顽劣不堪的孩童,也乖乖地跪在路边,不敢出声。他们不懂什么是生死,不懂什么是忠义,但他们知道,那个白胡子老爷爷,是好人。
彭烈走在灵柩前面,一身缟素,腰悬龙渊剑,面色平静如水。他的眼睛红肿,嗓子沙哑,可他没有哭。他知道,父亲不希望他哭。父亲要的是他守住庸国,不是为他哭丧。他的身后,彭柔一身素衣,长发披散,手中捧着父亲的灵位,泪流满面。石勇、墨翟、石涧,剑堂、巫堂、谋堂的弟子们,个个披麻戴孝,沉默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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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山,祖墓。
历代门主的悬棺悬于第七层崖壁,与彭祖、彭仲、彭云、彭岳并排悬垂。七十二具悬棺在晨光中泛着幽幽青光,仿佛在迎接新的主人。
彭烈的灵柩被抬上崖壁,缓缓升入第七层。棺椁与历代门主的悬棺并排悬垂,风吹过,轻轻晃动,发出低沉的声响,如泣如诉,如悲如啼。
庸穆公庸烈亲临致祭。他一身素服,站在谷中,望着那具缓缓升入崖壁的棺椁,面色凝重。他的身后,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彭将军,”他声音沙哑,“寡人今日追谥您为‘忠武’。您为庸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寡人无能,未能保您周全。寡人愧对您,愧对彭氏。您安息吧。庸国,寡人会守好的。十年后的那场仗,寡人亲自去打。”
他跪在谷中,叩首三次。身后,文武百官齐齐叩首,哭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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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女显化了。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落在祖墓前。白光散去,攸女一身白衣,长发如瀑,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她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那光芒柔和如水,却透着一股远古的威严。她走到祖墓前,抬起右手,轻轻一挥。祖墓的石门缓缓开启,里面香烟缭绕,牌位林立。彭祖、彭仲、彭云、彭岳……一代代,一排排。
“彭山,”她轻声道,“你为庸国,耗尽一生。吾今日以禹王秘术,护你魂魄入祖祠,与历代门主同享香火。从今往后,你与彭祖、彭仲、彭云、彭岳同在。你们彭氏,世世代代,守护庸国。庸国不亡,彭氏不绝。”
她伸出手,虚空中一道青烟从彭山的棺中飘出,缓缓飘入祖祠。牌位前,多了一个新的名字——彭山。
攸女收回手,石门缓缓合拢。她的面色苍白了几分,周身的金光也黯淡了些许。她转过身,看着彭烈。
“孩子,你父亲走了。庸国的担子,就落在你肩上了。十年后,三星聚庸,那才是真正的决战。你要做好准备。”
彭烈跪地叩首:“晚辈明白。晚辈必不负父亲所托,必不负攸女所托。”
攸女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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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彭烈独坐父亲墓前,守灵。
月光如水,洒在七十二具悬棺上,泛着幽幽青光。夜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袂。他望着父亲的棺椁,久久不语。
他想起父亲小时候教他练剑,一招一式,从不厌烦。他想起父亲送他去秦国游学,临别时握着他的手说“好好学,将来为庸国出力”。他想起父亲在野狼谷血战,浑身浴血,却仍挥剑杀敌。他想起父亲在城头擂鼓,鼓声如雷,震天动地。他想起父亲躺在病榻上,将龙渊剑交给他时的决绝。
“父亲,”他低声道,“您放心。儿一定守住庸国。一定。”